崔景荣揉着手腕,理直气壮地说道:“下棋就像排兵布阵、筹谋布画,发现有误就要及时更改,不然一旦出了差错,便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你也是领过兵的人,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强词夺理!”黄克瓒大手一摆,声若洪钟,“难道打仗的时候出了错,你还能让敌人偃旗息鼓,等你改好了再进攻不成?不行,不行,赶紧把棋子放回去。”
“可这一招已经破了,我要是把棋子放回去,”崔景荣不肯撒手,“你下一手肯定就要落在这个位置堵我了!”
“其实他落这儿也无妨。”张问达见两人僵持不下,忍不住又插进话来,“你只要往这边儿再一接手,他——”
“哎哎哎!”张问达的话还没说完,黄克瓒便腾出另一只手,朝他一挡,板着脸道:“这棋到底是你在下,还是我们在下啊?”
“不是你们让我指点的吗?”张问达把手指收了回去,一脸无辜地望着黄克瓒,“怎么,这会儿又不让我说话了?
“哦哟,还指点。”黄克瓒把嘴一撇,阴阳怪气地揶揄道,“看把你能的,说得就好像谁没下过几手妙棋似的。”
“就是!”崔景荣白眉微抖,瞬间跟黄克瓒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去,帮腔道,“破局的法子多了,我便是不下在你说的那个位置,这一局也不会输!”
“好嘛,最后还成我的不是了。”张问达被他俩这么联手一挤兑,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我就多余跟你们掰扯。我不开腔行了吧。”说罢,他便把头撇到了一边。
崔景荣和黄克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张问达愣了一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跟着咧开了嘴,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三个岁数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臣,就这么坐在刑部后堂的花厅里,像三个逞强斗嘴的顽童一般,呵呵呵地笑成了一团。
笑声歇了之后,黄克瓒拿起身旁棋篓里的一枚白子,对崔景荣郑重其事地说:“你落定了啊。我可要下了。”
“你下就是了。”崔景荣也从棋篓里抓出几颗黑子攥在掌心,摆出一副全不介意的样子,“不就是拦我棋吗?”
“谁说我要拦你了?”黄克瓒摇了摇头,然后将那枚白子稳稳地落在了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位置上,“我不下在那儿,而是落在这儿。”
张问达定睛看去。黄克瓒没有直接去堵那个断点,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贴了一手。这一手看似没有直接回应张问达的夹击之策,实则从外侧将黑棋的腾挪空间彻底封死了。黑棋若再照先前的套路在左上角借力,便会撞上这枚白子,不单借不出行棋的头绪,反而要被白棋顺势反打,连那条苦苦支撑的大龙都有性命之忧。
张问达盯着棋枰看了片刻,不由得微微颔首,却故作高深地淡淡说道:“中规中矩吧。”
“嘁。”黄克瓒一撇嘴,也不跟他计较,转头催促崔景荣,“该你了。”
崔景荣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枰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张问达方才横插的这一杠子,打断了他原本的思绪。再加上黄克瓒刚落的那一子,又给棋局增添了新的变数。眼下看来,他先前在心里盘算好的那几步棋,似乎都不那么妥当了。
是继续按照先前的思路缠斗破局?还是干脆换一条新路,另起炉灶?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穿皂色吏服的门房从廊道里小跑过来,在门槛外站定,躬下身去,对黄克瓒三人禀道:“部堂,二位老爷。车队已经过了宣武门里街,马上就要到咱们这边来了。”
身为主官的黄克瓒还没来得及开腔,崔景荣便霍地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说道:“终于来了!咱们赶紧去大堂那边儿吧。”
“来得还真是及时......”黄克瓒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说,“恰好给你解围了啊。”
崔景荣老脸一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这叫什么话?我已经想到破局的法子了。”
“哟呵?”黄克瓒嘴巴一撇,站起身来。“既然大司马这么有把握,那这局棋我就原样留着,等这几日忙完,咱们再接着下。我倒要好好瞧瞧,你到底准备怎么破我这个局。”
“棋局留在你们刑部这儿,你没事就可以过来琢磨。”崔景荣两手一摊,振振有词,“我怎么跟你下?你这不是耍赖吗?”
“这还不简单。”黄克瓒吃准了自己稳赢这一局,哪里肯轻易放过他。“我让书吏把这一局的棋谱原样画下来,差人给你送到家里去,这总行了吧?”
“行!”崔景荣把袖子一甩,扬着下巴道:“难道我怕你不成?”
黄克瓒摇头一笑,转过身去,朝侍立在花厅角落里的一个仆役道:“这棋局就这样原样留着,谁都不许动。过后找人把棋谱画下来,给大司马送去。”
“是,部堂。”
“走吧。”黄克瓒整了整衣襟,率先迈步朝花厅门口走去。崔景荣与张问达对视一眼,也各自理了理袍袖,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
走到花厅门槛前,黄克瓒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去问那门房:“魏给谏那边,通知了没有?”
那门房连忙趋前一步,恭敬地点头道:“回部堂的话,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这会儿魏给谏应当已经到了。”
黄克瓒不再多言,一个跨步迈出花厅,朝大堂那边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