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相整个人都懵了。他上来便叩拜,不过是照着面君必拜的规矩行事,压根儿没想过皇帝竟会接上茬来同他说话。若是面对寻常上官,他自有从容应对的本事,可那坐在正案后头的人是天子,他便一下子慌了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拜见的话不是说得很利索吗?怎么忽然就哑巴了?”朱常洛微微一笑,语气愈发轻松起来,“怕朕是山魈,一回话就会被吃了?”
堂上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不……不是……臣……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万国相不料皇帝竟还跟自己开起了玩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许,可舌头却依旧不听使唤,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朱常洛也不苛责,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明知故问道:“万国相——你是本科二甲第一名?”
“是!”万国相的这一声倒是答得干脆利落。
“朕记得你。”朱常洛侧身靠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或者说——朕记得你的卷子。你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写得很有见地。阅卷那天,朕曾一度想过,要不要把你的卷子取进一甲。可文震孟他们的卷子也都是上上之选,实在难以取舍。朕不得已,只好把你放到二甲第一了。要怪,就怪一甲只能进三个人吧。”
朱常洛语气真挚,神情恳切,仿佛确有其事。可实际上,他根本不记得万国相写了什么。别说万国相了,就连状元文震孟的卷子,他现在也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可万国相哪里知道皇帝是在诓他。他伏在地上,听见皇帝的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将他的视线冲得一片模糊。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头哽咽了半晌,方才颤抖着发出声音来:“小臣……小臣何德何能……能让皇上如此……如此抬爱!”
虽然朱常洛说这话时,心里确实存了一重收买人心的意思,可一句话直接给人说哽咽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发现无论是以王安为首的内官,还是以周嘉谟为首的文官,抑或是守在甬道两侧的锦衣卫与大汉将军,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仿佛皇帝的天语纶音,就该有这样的分量。
朱常洛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到一句话,接着道:“万国相,国相。你这名儿起得真好啊,天生就带着雄心壮志。唉,对了,你有没有兄弟?”
“回皇上,”万国相稍稍平复了情绪,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尽可能平静地答道,“小臣还有两个弟弟。”
“他们当中有没有叫万国臣的?”朱常洛笑着问道。
万国相浑身一震,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说:“皇上圣明!臣的三弟……就叫万国臣!”
“那二弟呢?”
“国卿——万国卿。”万国相的声音还在发颤。
“国相,国卿,国臣。呵呵呵,你爹娘还真是会起名啊!”朱常洛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就是这姓,差了那么点意思。万国相,万国卿,万国臣。如今皇朝一统,九州臣服,早已不是几千年前那种春秋竞雄、诸侯争霸的年景了。这天下,也再也出不了苏秦那样身佩六国相印的人了。所以“万国相”就别想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还是尽力做好我大明的一国相吧。”
万国相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开明豁达,泪痕未干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他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小臣……小臣谨记皇上圣谕!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好了。别在那儿跪着了。赶紧起来抽签吧。”朱常洛摆摆手。对这种场面话,他向来是半信半疑的。他完全想不到,在将来的某一天,这话竟一语成谶。
“谢皇上。”万国相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走到那张摆着四个签筒的矮脚长几跟前,一下子愣住了。他望着面前四个分别写着“南”“北”“中”“京”的签筒,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抽哪一个。
就在万国相手足无措之际,周嘉谟苍老的声音适时地从旁边传了过来:“你是二甲进士,按例当授六品京职,或是五品州官。这些签子,都在那个写着‘京’字的签筒里。”
“多谢部堂相告!”万国相连忙朝周嘉谟作了一揖,随即侧迈半步,来到那个写着“京”字的签筒前,定定地望着筒子里那一排密密的竹签。
一般来说,吏部作为管理天下官员功罪擢黜的衙门,它自己的官缺并不会作为新科进士初次授官的候选项。因此,这个写着“京”字的签筒里,实际上只有户、礼、兵、刑、工五部的主事,以及各地出缺的州官。
对于候补的进士们来说,内转总比外转强,能在南北两京待着,谁也不愿意被放到外地去。毕竟京城繁华,生活便利,又能时常接触其他官员,无论是积累人脉还是谋求日后升迁,都远比在外头做个州官强得多。所以,即便是从五品的州官,品级比六品京职还要高上一级,也没有多少人真心想去。
而在五部之中,礼部最清贵,兵部权最重,刑部麻烦多,户部事繁琐,工部常外勤。故此,二甲的进士们通常都盼着能抽到礼部,其次是兵部,再次是刑部、户部、工部。至于抽到了州官,那便是时运最不济的倒霉蛋了。
万国相偏偏就做了那个倒霉蛋。他在“京”字签筒里左看看右看看,挑了好半天,终于从签筒中央拔出了一支簇新的翠绿竹签。
他深吸一口气,把竹签翻过来,定睛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支竹签上,用蝇头小楷端正地写着——江西南昌府宁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