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谟虽然没预备皇帝会亲自驾临,却知道太子要来,于是便早早地命人将大堂重新布置了一番。正中间那张宽大的主位正案被空了出来,整个案台被擦得一尘不染,案上的卷牍文册都被清到了别处,只留了几本必要的簿册和那方吏部大印。
正案的左右两侧,各设了一张陪座,那原本是周嘉谟给自己还有侍郎周应秋预备的。正案东侧,紧挨着楹柱的位置,摆着文选司的案台与座位。案台上搁着一方端砚、几管竹笔、一叠空白的录簿,还有一卷被铜镇纸压着的长长的卷轴。卷轴从案左一路铺展到案右,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候补官员的姓名、籍贯与甲第。卷轴旁边还摞着几本装订齐整的底册,以备随时翻检查验。
大堂中央,与正案遥遥相对的位置,摆着一张稍矮的长几,几上并排摆着四只大腿粗细的铁箍签筒。签筒的筒身上分别用浓墨写着“南”“北”“中”“京”四个端正的大字。筒子里密密匝匝地插满了竹签,所有竹签都以无字的一面朝向门口,从外头望去,只看见一片深黄浅绿的竹片切面,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
“这些就是铨选用的签子?”朱常洛走到签筒前,弯下腰来端详着这几个粗笨的木筒。
周嘉谟连忙趋步上前,躬身答道:“回皇上,正是。”
“冢宰。这签子的颜色怎么还不一样啊?”朱常洛伸出手,从中间那只写着“中”字的签筒里随手抽出了两支竹签,举到周嘉谟的面前。
这两支签子一支是翠绿色的,竹青尚存,切口处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竹腥气;另一支则是蜡黄色的,竹片表面已然包了浆,显是用了许多年头的老物件。
“回皇上,”周嘉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些签子常年存放在库房里,今年取出来备用的时候,发现有不少旧签被虫蛀厉害,已经不能用了。所以文选司便加紧赶制了一批新签补进去。新签旧签只是颜色有异,长短厚薄一般无二,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寓意。还望皇上明鉴。”
朱常洛将手中的竹签翻转过来,只见新签上写着“湖广辰州府麻阳县令”,旧签上写着“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令”。朱常洛不太清楚这年头会稽县与麻阳县究竟有多大的差别,见两个都是县令,便没有多想。
他将两支竹签塞回“中”筒,又从另外三个签筒里各抽出几支颜色不同的竹签,逐一翻过来验看,也没有发现哪种颜色的签子上特别集中了肥缺,于是便一股脑儿地将签子全塞了回去。
朱常洛绕过签案,走到正案后头,当仁不让地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左手边的陪座,对朱由校说:“坐。”
朱由校依言落座,将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待皇帝父子落座,一众吏部官员才在周嘉谟的招呼下鱼贯而入,贴着墙根站在了案台后方的角落里。
“你年纪大了,也别站着了。坐吧。”朱常洛把右手边那个空着的陪座指给了周嘉谟。
“谢皇上赐座!”周嘉谟立刻深揖行礼,却没有径直过去落座,而是先费劲地将那张椅子从正案旁边,挪到了一个更靠近文选司案台的位置,才颤颤巍巍地坐了下去。
“开始选吧。”朱常洛没有照例苦等辰时,见周嘉谟坐定,他便下达了开始选官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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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忽然到场,让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胡汝政紧张到了极点。他两只手撑在案台上,望着面前那卷长长的卷轴,只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就像是纸面上忽然爬出了一片正在蠕动的小虫子。
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胡汝政忍不住去想,皇帝为什么要亲御铨选。是因为魏应嘉的那道弹章?还是说锦衣卫已经查出了些什么?还是说,皇上也像周嘉谟那样,看穿了他之前的那番算计,今天过来就是要当众发落他?
胡汝政越想越心虚,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洇湿了一片。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胡汝政深吸一口气,赶在皇帝等人察觉异样之前,重新将目光聚焦,并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唱出了今天的第一声传唤:“万国相!江西南昌府南昌县进士万国相,上堂掣签!”
胡汝政的声音颤抖着飞出了大堂,在庭院上空回荡片刻,却没有得到回应。胡汝政稍候片刻,将声音拔高了几分,再次喊道:“万国相!江西南昌府南昌县进士万国相!上堂掣签!”
仍旧没有人回应。堂下那些挤在禁卫人墙后头的进士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嗡嗡的私语声重新在庭院里弥漫开。胡汝政微微皱起眉头,以为这位万国相大约是还没有赶到,便提起笔来,准备先在卷轴上做个记号,接着喊下一个。
可他刚提起笔,吏部大门外便忽然传来了一声急切而高亢的应答:“学生在!学生在!学生马上就来!”
原来万国相早就到了,只是他来得稍晚了些,此刻还在吏部门外排队等候吏员核验身份、登记录名。胡汝政偷偷地偏过头去,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依旧靠在椅背上,既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也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模样,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外。
胡汝政暗中松了一口气,将笔搁回笔架上,静静地站在案台后面,等着万国相进来。
万国相原本排在前头还有好几个人,但那几个同年一听说堂上已经点到了他的名字,便都很是客气地侧过身子,让他先行通过。万国相连声道谢,飞快地在衙门口核验过身份,接着便一路小跑来到大堂。
他知道皇帝在里边,所以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高声叩拜道:“都察院观政进士臣万国相,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常洛本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见这人一进门不急着去抽签,倒先趴在地上给自己行了个大礼,不由得来了兴致,开了尊口,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抽签就抽签,拜朕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