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汝政彻底没了主意,茫然地望着周嘉谟:“那要怎么办?”
周嘉谟下意识地压低声调,一字一句地问道:“子德,你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有没有,因为收了某人的好处,准备替他谋个什么去处?”
“没有!真的没有!”胡汝政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部堂,属下确实见了不少来客,也收了些节敬仪礼,可那都是场面上的应酬!属下绝没有收过谁的重礼,更没有答应过谁的请托!”
“好。”周嘉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只要没办过这种事,那就还好办。你听着——”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茶几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之后大选开签,你就摆出一副坦荡公正的样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别搞什么多余的小动作。”
“那当然,那当然。”胡汝政连忙点头,“太子殿下要亲自来监督,属下哪敢搞什么小动作啊。”
“还有!”周嘉谟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胡汝政的胸口,接着说,“就算你秉公办事、毫无偏私,此前上门找过你的那些人里,也一定有运气好,掣到肥缺的。他们既然找过你,你又收过他们的礼,他们便会认定,这背后有你出的一份力。到那时候,为了‘答谢’,他们十有八九会再送厚礼上门。到那时候,你一样东西也不准再收。最好连人都不要再见了。”
胡汝政心里猛地一跳,后脊梁上倏地蹿起一股被人完全看穿了的寒意。
就像他方才对周嘉谟坦陈的那样,他确实没有收过谁的巨额贿赂,也没有明着答应要替谁谋个什么好去处。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两袖清风、廉洁自守,而是因为他清楚,在这种敏感的时期搞私相授受那一套,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有人上书弹劾吏部在铨选事上舞弊徇私,所有人的目光便会像现在这样,集中到他这个文选郎的头上。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圆融、更难以被人抓住把柄的做法。有人登门,他便笑脸相迎;有人送礼,他便半推半就地收下;有人拐弯抹角地探他的口风,他便也拐弯抹角地应付回去,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留给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念想。
到掣签那天,他也只管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照常办事,绝不在签上做什么手脚。这样一来,他既没有触犯国法,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证据。等尘埃落定,那些登门求托的人里总会像周嘉谟说的那样,冒出几个运气好的,抽中了肥缺。那时候,他们再带着厚礼登门道谢,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这便是胡汝政打的如意算盘。他本以为这盘算天衣无缝,既冒不了触犯国法的风险,又少不了该得的好处。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了皇帝重视、太子亲自监督的地步,若是还不警醒,还想着在铨选里捞什么好处,那真就是要一头撞到刀口上去了。
“是是是!部堂的教诲,属下全都记下了。之后属下绝不再见那些候选的进士,东西也绝不再收了!”胡汝政连声应下,又问:“请问部堂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周嘉谟微微颔首,略一沉吟道:“那些人登门时递的拜帖和礼单你还留着吗?”
“留着,还留着。”胡汝政主动问道,“部堂是要属下把那些东西全都烧了?”
“不。”周嘉谟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不但不能烧,还要妥善保存着。往后若是有人追着这事不放,乃至上门调查,你就把那些东西全都拿出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你在什么时候,见了什么人,收了谁的礼。”
“你既然敢在太子面前说你问心无愧,那你就给我问心无愧到底!不要心虚,不要露怯,更不要让人觉得你是在藏着掖着。只要你没有在签上搞鬼,事前事后也没有收取过任何人的贿赂,那这些往来,便是正常的交游应酬!你听明白了没有?”
胡汝政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属下明白!多谢部堂教诲。”
周嘉谟撑着扶手站起身来,缓步踱到胡汝政面前,低下头望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子德,你是个聪明人。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怕你一时糊涂,把前程和身家都赔进去。文选郎中这个位子,是天底下最难坐的几把椅子之一。坐得好,便是通往侍郎、尚书的青云梯;坐得不好,便是直通诏狱的断头路。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可千万别在这种事情上栽了跟头呀。”
“是。”胡汝政站起身,深深地弯下腰去,一揖到底,“部堂的金玉良言,晚辈一定铭记在心!”
“走吧,回去吧。天都黑了。”周嘉谟拍了拍胡汝政的后背,轻叹着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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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落选翰林院庶吉士的进士名单被送到吏部,铨选前的最后一项准备也进入了尾声。泰昌元年八月二十四日,也就是皇太子驾临吏部之后的第三天,候缺待补的恩科进士名单被正式呈送御前。皇帝当日报可,吏部随即命书吏誊抄数十份黄榜,分贴于各座城门及各坊市的告示栏上,晓谕阖城。
公示一整天后,大选正式于吏部举行。
泰昌元年八月二十六日,中秋已过,暑气尽消,天空澄澈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卯时未到,东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抹蟹壳青,数以百计的候选进士便已带着各自的仆人与家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与此同时,无数好事的围观百姓,也扶老携幼地赶来看热闹。人一多,卖炊饼的、卖茶水的、卖炒栗子的小贩们便嗅着人味赶了过来,扯着嗓子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地叫卖。
人群乌泱泱地挤进来,很快便将吏部所在的街道,乃至整个街区塞得水泄不通。巡城御史见势不妙,连忙调派兵马司的人到场维持秩序,这才勉强在人群中间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让各衙各司的官员到部办公。
上午卯时,吏部解除门禁。候补的恩科进士们手持榜帖,陆续报名进入,在衙役的指引下聚集到大堂前的庭院里等待掣签。吏部的规制本就不大,大堂前的庭院更是有限,上百名进士一拥而入,不一会儿便将前院塞了个满满当当。
进来之后,同乡、同馆、同志的熟人们很快就凑到了一处,三五成群地寒暄起来。有人意气风发地谈论着自己的志向,有人打趣着猜测谁能摸到肥缺,也有人说到了即将到来的别离,感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不熟的进士也在这样热络的气氛里勉强拱手作揖,相互认识,互通姓名籍贯。一时间,院子里嗡嗡嘤嘤,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霸道的锣鼓号声。那声音与寻常官员出行时敲的清道锣截然不同,不像是在提醒路人赶紧避让,而是要让人不由自主矮下身子去,臣服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