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朱常洛侧身往小几上一靠，问道：“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朱由校便将方才在吏部的见闻简要复述了一遍：“周冢宰说，如今铨选官员大都采用掣签法，堂上官只管在名单拟好之后盖印落名，并不直接插手选官的事。那个胡汝政更是慷慨激昂，说他自己问心无愧，愿意和魏应嘉当堂对峙，以证清白。”
“当堂对峙......”朱常洛问道，“你答应了吗？”
“没有。”朱由校摇头，“儿臣今天本来也就只是想去看看，没想把事情闹得太大。而且，那个胡汝政说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怎么说的？”朱常洛问。
“他说......”朱由校微微眯起眼睛，答道：“每到选期，坊间便会传出不利于吏部的流言蜚语，将正常的往来应酬说成是私相授受。加上前阵子万寿圣节，普天同庆，官员之间的你来我往比平日更加频繁，这等捕风捉影的事便越发多了起来。”
“他的意思是，”朱常洛缓缓说道，“魏应嘉之所以上那道弹章，是因为轻信了坊间的风言风语？”
“是。”朱由校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朱常洛问。
“儿臣觉得，他说的话……”朱由校沉吟道，“也并非全无道理。”
“所以你是信了他？”
“也不能说是信了他。”朱由校微微摇头。“儿臣只是觉得，他这番说辞讲得通，在情理上站得住脚。而且父皇您之前也跟儿臣说过，本朝的风宪官可以只凭风闻言事，不必事事举证。这固然是为了广开言路，却也导致言路上泥沙俱下，有时还会被党争利用，变成攻讦政敌的工具。所以言官的话，往往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再说，魏应嘉那道奏疏也只是说近来有这么一种风气，并没有指名道姓地指认谁牵涉其中，更没有举出什么实证来。既然没有实证，那他的话便得存疑，不能全信，当然也不能全不信。”
“好，很好。就是要这样想，才不会轻易被下面的人牵着鼻子走。”朱常洛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他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回来的路上，儿臣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朱由校正了正身子，说道：“首先，儿臣打算在开选那天亲自去吏部盯着他们掣签。这样一来，就算他们真的存了什么歪心思，也不敢使出来了。另外，儿臣还想请父皇命令锦衣卫暗中查一查吏部，特别是文选司的那些人。看看他们这段时日的往来应酬，究竟是像胡汝政说的那样只是寻常交游，还是如魏应嘉弹章里所写的那样，是私相授受。”
“实地监督，派人暗查。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好，很好！”朱常洛伸手在膝头上轻轻拍了一拍，接着侧过头去，望向空荡荡的门扉，提气唤了一声：“王安！”
“奴婢在。”站在门外不远处的王安，立刻从旁边的阴影里显出身形。他快步跨过门槛，在几步外垂手站定。
“太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朱常洛笑着朝朱由校扬了扬下巴。
王安恭敬地望了朱由校一眼，答道：“回万岁，奴婢听见了。”
“就这么办吧。”朱常洛说。
“是。”王安躬身领命，“奴婢今天便差人给锦衣卫打招呼。”
朱常洛点点头，摆摆手，王安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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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黄昏，天色由橙转蓝，很快又从靛蓝堕落成了一片深邃的紫青。散衙的钟声悠悠地传遍了全城。马蹄声、车轮声、寒暄道别声在棋盘街上交织了一阵，便也渐渐消散了。
往常到了这个时辰，大冢宰周嘉谟早就该收拾停当，乘轿回府了。可今日散衙的钟敲过许久，他却仍旧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反倒踱着步子来到了后堂花厅，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静静地喝起了茶。
烛火微微跳动，将花厅里的物事都罩上了一层摇曳的暗影。周嘉谟端着茶盏，垂着眼帘，望着茶汤里那片小小的漩涡，慢慢地出了神。
花厅虚掩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文选清吏司郎中胡汝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反手将门掩上，随即快步走到周嘉谟的面前，恭敬地作了个揖：“属下拜见部堂。
“来了就坐吧。”周嘉谟抬手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接着又啜了一口茶。
胡汝政走过去落座，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部堂这时候叫属下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吩咐。”周嘉谟放下茶盏，侧过头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就问你一件事。”
“部堂是想说大选的事？”胡汝政脸色微沉。
“没错。”周嘉谟缓缓点头。
“部堂这是怀疑……”胡汝政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属下受了旁人的请托？”
“难道没有吗？”周嘉谟定定地望着他，一双老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