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胡汝政毫不回避地与周嘉谟对视。
“如果没有,”周嘉谟说。“那个魏应嘉为什么要上本弹劾我部?”
“之前殿下在堂上质问属下的时候,属下就已经说了。”胡汝政深吸一口气,“那个魏应嘉是捕风捉影!您也知道,每到选期,坊间就一定会有人质疑吏部、质疑选司,这几乎已经是惯例了。最近又赶上万寿圣节,人情往来比平日里更加频繁。他大约就是抓着这一点,便捕风捉影,妄加揣测,妄论吏兵二部!”
“你最近这段时间,都见了哪些人?”周嘉谟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胡汝政的说辞便多出半分信任。
胡汝政沉默片刻,一张圆脸微微涨红:“部堂这是在审问属下?”
“当然不是。毕竟这里只是吏部,而不是都察院或者北镇抚司。”周嘉谟将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言语间已然带上了不言自明的威胁。
“身正不怕影子斜!”胡汝政被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激得有些按捺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就算真的去了都察院,去了镇抚司,属下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怕?真的吗?”周嘉谟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今天我在堂上点到你的时候,你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不怕啊。”
胡汝政一下子怔住了。他那张黝黑的圆脸像是被人猛地揭去了一层皮,露出底下苍白而慌乱的内里来。胡汝政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老迈昏聩、老眼昏花的大冢宰,竟然如此敏锐。
“怎么?”周嘉谟冷哼一声道,“你这就心虚了?”
胡汝政回过神来,强撑着辩解道:“我哪有心虚!属下当时只是想事情想得入了迷,略微有些走神了而已!”
“想事情?”周嘉谟微微挑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皇太子带着科道的弹章上门质询,你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胡汝政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嘲讽周嘉谟,还是在嘲讽他自己:“呵……部堂,当时太子问您有没有与人私相授受,您却一个劲儿地把事情往我们文选司的头上推。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属下这个文选郎中,总得赶紧琢磨琢磨怎么应对太子的盘问吧?”
周嘉谟表情微变,本能地偏了下头:“你的意思是,你当时会变成那个样子,都是因为我咯?”
“属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胡汝政微微前倾身子,“可部堂您都把话头撂过来了,属下总得找话说吧。”
“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找’话说?”周嘉谟不依不饶,在“找”字上落了重音。
“部堂!”胡汝政圆脸发颤,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您就这么不信任属下吗?”
“唉——”周嘉谟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想救你!皇上‘指名来参’的朱批上午才发下来,太子下午就到吏部来督办了。子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胡汝政语气沉重,“可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啊!”
“不可能!”周嘉谟直直地望着胡汝政,索性将话挑明了,“大选在即,你这个文选郎的手里握着几百个官缺,简直比我这个大冢宰还要炙手可热。怎么可能没人登门!”
胡汝政面色一滞,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声,颓然说道:“是……是。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想托属下帮他们谋一个好去处。可……可属下一个也没有答应啊。”
周嘉谟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狡黠。他盯着胡汝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收他们的礼了吗?”
胡汝政瞳孔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又不说话了。
“子德!”周嘉谟忽然伸出那只枯瘦而有力的手,在胡汝政的手臂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我和你兄长胡其高同年进士,是几十年的故交好友,万历十四年我升四川布政参政的时候,你还在准备乡试,也算是看着你从后生晚辈一路走到今天的。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胡汝政抬起头,望着周嘉谟那双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的老眼,终于松了口:“属下……是收了点儿东西。可那都是些寻常往来的薄礼,绝没有逾矩的厚赠,更不是什么贿赂。而且在那之后,属下要么已经回了礼,要么就是准备回礼。真不是什么私相授受啊。”
“是不是私相授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周嘉谟把手一摆,语气又沉了下去,“你就告诉我,那些上门来谋去处的人,你收了他们的礼没有?”
胡汝政脸上的愠意尽数消散了,只剩下了深深的颓然与疲惫。“收了。当然收了。他们带着礼单登门拜访,我总不能只见人,不收礼。这不合适……”他垂着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部堂,虽然我收了礼,但我真的没有答应过替谁谋什么缺。一件也没有。”
“这话我信。但恐怕也只有我信了。”周嘉谟侧过身,将手肘抵住扶手,又用手背支住侧脸:“你,手里握着几百个官缺的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在大选前夕频频私会待选的新科进士,还收了人家的礼。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外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子德呀子德,你想过这些吗?”
“属下……属下倒是真没想这么多。”胡汝政脸色发白,瞳孔震颤,“属下之前也不是没在吏部待过,大选、急选、部推、会推也经历过许多次了,那时候也没有因为选期将至,就刻意回避谁啊……”
胡汝政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和现任内阁大学士刘一燝,以及前不久才因为转饷不力被罢官的专督辽饷户部侍郎李长庚是同年。早在万历三十八年,他就已经在吏部考功司做主事了,在吏部任职的时间,比周嘉谟这个万历四十八年才署任尚书的大冢宰要长得多。若非期间因为回乡养病而中断了仕途,如今断不会只做到一个五品郎中。
“以前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周嘉谟沉沉地打断了他,“如今的问题是,魏应嘉把这个事情拿到台面上来了,而皇上又特别重视这件事。以皇上的脾性,若是应对不当,罢官都是轻的,指不定直接下狱了。你明白吗!”
“应对……要怎么应对?”胡汝政十指紧紧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要不,属下把之前收的那些礼物,全都给人送回去?”
“送回去?”周嘉谟眼睛一瞪,“那跟不打自招有什么两样?你今天可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拍着胸脯说那些都是寻常往来。既是寻常往来,你有什么理由眼巴巴地把礼物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