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里噼里啪啦地传了过来。周嘉谟循声抬头,便看见胡汝政满头是汗地抱着一个粗若大腿的圆筒,踉踉跄跄地跨进了大堂门槛。
“来的正好,”周嘉谟连忙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胡汝政小跑几步来到正案旁边,在案角那一小块空处将筒子搁了下来。筒子很沉,底部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朱由校微微前倾身子,伸出手去想拿过来看看,可那案台实在太宽,他坐着根本够不着,指尖堪堪触到筒沿,便再也探不过去了。
周嘉谟见状,又赶紧朝正准备退回去归班的胡汝政招手:“你放那儿干什么,赶紧往殿下跟前挪一挪。”
“是。”胡汝政应声回头,连忙又将签筒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朱由校正前方,紧贴着案台内侧的边缘放下。
这是一个陈旧的铁箍木筒,做工堪称粗陋。筒身没有上漆打蜡,裸露的木面上到处都是毛刺,边角也有好几处磕碰出来的凹痕,箍在筒身上的两道铁圈早已锈迹斑斑,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筒身上唯一的标识,是用毛笔写的一个端端正正的“北”字。筒子里插着一大把写满了字的竹签,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相较于那个不知传了多少年的木筒,这些竹签倒明显新得多,有几支甚至还泛着青绿,就像是刚从竹子上削下来的。
朱由校伸手从筒中随意抽出一支竹签,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北直隶保定府定兴县令。他将这支搁到一旁,又抽出一支,上面写的是:陕西西安府富平县令。他接着抽出第三支,上面却写着:山东济南府推官。
很显然,第三支的推官要比前两个县令好。虽说品级一般无二,都是七品,但知县是亲民官,事繁责重;而推官则是在府城佐理知府,专司刑名,而且济南府还是山东首府,其优渥可想而知。
朱由校把三支竹签并排放在手上,左右端详了一番。三支签长短相类,厚薄相仿,竹片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既没有刻痕,也没有暗纹。他又将这三支签插回筒中,重新从不同的位置抽出几支来仔细验看,依旧是长短相类,厚薄相仿,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
“所以那些候补的官员,就是靠抽这些竹签来选官?”朱由校将手中的竹签一股脑塞回筒子里,转头望向周嘉谟。
“没错。”周嘉谟颔首,“候选官员便是靠这些签子来确定去处。抽到哪儿,便去那儿。”
“到时候是谁来主持抽签?”朱由校又问。
“自然是文选司。”周嘉谟侧过身,看了看胡汝政和他身后那几个文选司的主事。“铨选的事情,几乎都是他们在操持。”
朱由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了胡汝政的身上:“你就是文选郎中?”
出去跑了一趟,胡汝政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不少。他上前半步,镇定地躬身答道:“是的殿下,微臣便是文选清吏司郎中。”
“你叫什么?”朱由校上下端详着他。
“微臣胡汝政。古月胡,水女汝,正攵政。”胡汝政中等身材,面庞黝黑圆润,颔下蓄着一把修剪过的胡子,乍一看去,竟与奉先殿里挂着的那幅宣宗御真颇有几分神似。
“胡汝政……”朱由校点了点头,“听你这口音,应该不是北方人吧?”
“殿下明鉴。”胡汝政拱手道,“微臣是四川成都府人。”
朱由校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夹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把玩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胡汝政的脸上移开:“胡郎中,最近可有人私下找你请托?”
胡汝政面色一肃,义正词严地答道:“当然没有!微臣忝为选郎,深知铨选乃朝廷公器,岂敢徇私染指、自毁名节?这等事,微臣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去沾惹?请殿下明鉴!”
朱由校拉着脸,尽可能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既如此,那魏应嘉又怎么会上这一本弹劾吏部呢?”
胡汝政苦笑道:“殿下。微臣怎么知道这人心里想些什么?或许他是在哪儿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闲话,便当真了。”
“无风不起浪。”朱由校微微眯起眼睛,“文选司若是果真是一片清平,内外无间,又怎么会有风言风语让人家捕风捉影。”
“殿下容禀,”胡汝政叹了口气:“殿下容禀。每到选期,坊间便会有吏部徇私的传言,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不独今年有,往年也有;不独微臣在任时有,前几任文选郎中在任时,也一样有。微臣在京师为官多年,难免有些同乡故交、同年旧友。平日里书函往来,节庆时登门互访,更是人之常情,不可避免。前些日子的万寿圣节,普天同庆,京中百官迎来送往。微臣的那间陋宅,前后也来了好几拨道贺的故交。若是有人硬要拿这些寻常人情往来大做文章,将朋友间的正常交往说成是‘居间请托’,那微臣也无从辩白。”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迎上朱由校的目光:“但微臣问心无愧。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把那魏给谏请到这里来,微臣愿与他当面对质!”
朱由校本来也没打算把事情闹得太大,此刻见胡汝政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他也就顺坡下驴了:“胡郎中既然问心无愧,我自然不会妄加猜疑。只是魏给谏既然上了这道本,便说明外头对吏部的议论确实不少。你们往后办差,还须更加谨慎才是。”
胡汝政深深一揖:“殿下教诲,微臣谨记在心。”
朱由校将目光从胡汝政身上收回来,重新望向侍立在侧的周嘉谟,问道:“周冢宰,本次铨选的选期定在哪天来着?”
周嘉谟略一思忖,躬身答道:“回殿下,官缺的签都已经做好了,黄榜也快拟完了。不过翰林院那边还没出庶吉士考选的结果,所以还有一批未中庶吉士的进士需要补入黄榜待选。吏部眼下就在等他们的名单。等这批人也填到黄榜上,再进呈皇上御览钦定,便可以开选掣签了。”
朱由校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说道:“父皇昨天已经批了方阁老的揭帖,准许内阁先拆落卷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落选进士的名单送到吏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