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说道:“若是这样,或许能在下月之前就开选掣签。”
“嗯。”朱由校将茶盏放回案上,双手撑着扶手站起身来。“之后定好了日期,劳您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殿下这是……”周嘉谟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打算亲自过来主持掣签?”
“主持谈不上。”朱由校微笑摇头,“监督而已。”
“监督?”周嘉谟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这是皇上的旨意吗?”
“当然,不然我怎么出得了宫。”朱由校绕过正案,走到周嘉谟身边,朝门外扬了扬脑袋:“大冢宰,临走之前,带我在你这吏部衙门里转一转吧。我头一回来,也不知道你们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是。老臣这就给殿下引路。”周嘉谟连忙跟上朱由校的脚步,并朝身后那一大群属官摆了摆手:“散了散了。你们各自回去,接着办差。”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是”,但直到太子一行消失不见,他们才鱼贯而出,朝各自的公房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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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摆驾回宫的时候,天色尚且大亮,但日头的沉落之势已然显露无遗。载着朱由校的抬舆从长安左门进了皇城,沿着笔直的御道一路向北,穿过承天门那五座森然的金钉朱门,绕过午门上巍峨的赭红色城台,再穿过会极门,经过文华殿,便望见了慈庆宫那一片被夕阳拉得斜长的飞檐。
不多时,抬舆便到了慈庆宫前的第一道门禁——徽音门。朱由校正兀自出神,心里全是吏部的事情,完全没留意到徽音门前当值的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
太子驾临,那些当值的宦官也没有上前拦驾的意思,抬舆便如往常那般顺利地通过了徽音门,进到了慈庆宫前的围院里。
可来到慈庆宫前第二道门禁——麟趾门时,朱由校终于没法不注意到异状了。因为就在麟趾门左侧的空地上,赫然停放着一乘十六抬黄盖肩辇。那乘肩辇通体髹朱漆,顶上覆着明黄锦缎,四角垂着金线编就的流苏,在秋日的斜阳下流光溢彩。在宫里有且只有一个人能乘坐这台肩辇!
“父皇来了?!”朱由校心里一凛,浑身的懒散登时一扫而空。他猛地直起身子,急急地拍着轿杆,连声催促道:“快快快!”
轿夫们不敢怠慢,脚下齐齐发力,抬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麟趾门前。抬舆匆匆落定,不等轿杆彻底放稳,朱由校便从轿椅上一跃而下,风风火火地往里奔去了。
他一口气奔到慈庆宫真正的入口——慈庆门时,果然看见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那熟悉的身影。
王安远远地望见太子来了,连忙从梢间里拐出来,屈膝跪了下去:“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朱由校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伸出双手将王安从地上扶了起来,劈头便问:“王掌印,父皇是不是来了?”
“回殿下,”王安借着朱由校的力道站起身来,躬着身子答道:“主子万岁爷正在殿里。”
“父皇……”朱由校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也因为刚才那一阵小跑而微微泛红,“父皇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安从怀里掏出那块雕工精美的金质怀表,啪地打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天呐……”朱由校懊恼地皱起眉头,不由的埋怨道:“怎么能让父皇等这么久?怎么不差个人来吏部找我?”
王安合上表盖,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赔着笑说道:“殿下息怒。万岁没让奴婢差人,奴婢又怎么敢擅作主张呢。”
朱由校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便朝正殿走去。王安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慈庆宫始建于嘉靖年间,原是世宗皇帝为太后及太皇太后颐养天年而下旨修建的,因此规制极高。同西边的慈宁宫一样,慈庆宫也是一座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的宏大殿宇,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则为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
朱由校赶到慈庆宫的时候,殿门和窗户都敞着。暮秋的斜阳从大敞的门窗毫无遮拦地涌进来,将殿堂内的一切物事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光。
皇帝朱常洛背对着敞开的窗户,独自坐在西暖阁内靠窗的坐榻上。皇帝这时仍旧没有穿厚重的龙袍,而是套着一件天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碧玉簪子随意绾了个髻。
皇帝的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得入神,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回过头去。见是朱由校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走来,便将手中的书往膝上一搁,冲他笑了笑。
朱由校不敢怠慢,连忙小跑几步,很快便来到皇帝的跟前,撩开前襟便跪了下去:“儿臣叩见父皇!让父皇在此久等,还请父皇恕罪!”
“你又不知道我来了,又怎么谈得上让我久等呢。”朱常洛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低下头朝地上的朱由校招了招手:“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
“谢父皇。”朱由校叩了一个头,这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朱常洛似笑非笑地转过身去,从塌旁的小几上拿起方才看的那本书,在朱由校的面前晃了晃,说:“《金瓶梅》。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