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堂正案后头的尚书周嘉谟和侍郎周应秋,仿佛被这个声音猛地戳中了脊梁骨,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人对望一眼,面色骤变,随即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大步流星地朝衙门外走去。文选司的几个郎中、主事也慌忙放下手中的卷册,紧随其后。
满堂的进士们面面相觑,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前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还没等他们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稽勋、验封、考功三司的郎中、主事、员外郎们也都从各自的公房里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地朝大门的方向赶去。
一个年轻的进士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大着胆子挤到人群前头,拦住了相熟的验封司郎中白储玿,急急问道:“白郎中!白郎中——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出去了?”
白储玿脚步一顿,转过身去,伸出手指朝北方重重一指:“这是銮驾仪仗,皇上来了!”
那进士手上一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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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号声如滚雷般从长安左门一路铺展过来,沿着千步廊的石板路沉沉地碾过。大队禁卫手执金瓜斧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前头开道。执旗的、举幡的,抬扇的,撑伞的,天子仪仗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黄的伞盖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地展开,犹如一朵朵浮动在街巷之间的金色云霞。华盖之下,是一乘通体朱漆,雕龙画凤的十六抬的御辇。御辇所过之处,无数官民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头从吏部门口一路铺到长安左门,像是被秋风压倒的麦浪。
御辇在吏部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王安上前一步,撩开辇帘,随驾的年轻宦官随即趋步上前,在辇旁摆下一只踩凳。
周嘉谟与周应秋早已率领阖衙属官跪在了吏部门外的石阶下,一见到皇帝的身影便齐齐伏地叩首道:“臣,吏部尚书周嘉谟,率阖衙属官,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着玄青色团龙常服的皇帝朱常洛从辇上缓步走了下来,淡淡地说道:“都起来吧。所有人都起来吧。”
跟在后头的王安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扯开嗓子高声唱道:“皇上有旨——所有人都起来!不必跪了——”
“皇上有旨——所有人都起来!不必跪了——”随驾的宦官们当即齐声高喝,一层一层地将旨意传了出去。
“谢皇上!”周嘉谟撑着地面,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后那一大群官员和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也跟着纷纷起身。
朱常洛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朱由校。朱由校从抬舆上跳下来,小跑着来到父皇身边。与此同时,大队禁卫如潮水般涌进吏部,在庭院里左右排开,将中间的甬道隔了出来。
朱常洛走到周嘉谟身前,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回皇上。”周嘉谟躬着身子垂着脑袋,整个人比站直时矮了大半截:“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往年大选,也是这个光景。”
“竟然有这么多好事之徒。”朱常洛笑着环顾四周。围观的百姓大都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天颜,但也有一些胆子格外大的人正偷偷望来,想看看今上的模样。
“皇上。”侍郎周应秋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附近,要不要叫他们过来,把这些不相干的人都清走?”
朱常洛摆了摆手,笑道:“人家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凑这个热闹,朕一来就要把人赶走,回头百姓倒要说朕刻薄了。没那个必要。”
周应秋满脸堆笑,顺势拍马道:“皇上体恤黎庶,仁德如天,实乃尧舜之风。臣等钦服之至......”
“好了,走吧。”朱常洛打断了他的奉承,朝衙门里头扬了扬下巴,“他们都等得望眼欲穿了,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说罢,他便迈开步子,跨过了吏部的门槛,朝里面走去。朱由校紧随其后,吏部的一众官员也在皇帝父子入内之后,陆续鱼贯跟上。
“候选的进士,都到齐了?”朱常洛大步流星地走着,头也不回地问周嘉谟道。
周嘉谟小跑着跟在皇帝身后,喘着气答道:“回皇上,目前正在报名进场,看这样子应该也到得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签?”朱常洛又问。
“回皇上,按往年的规矩,辰时一到便升堂掣签。”周嘉谟说。
“辰时……”朱常洛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王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安立刻就要去摸怀里那块金质怀表,可他刚把手伸进衣襟,走在一旁的朱由校就抢先一步接过了话茬:“回父皇,还有差不多两刻钟便到辰时了。”
朱常洛点点头,收回目光,把腿一抬便迈进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