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相侧过头去，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几面，却叫不出姓名。他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塞回去了。那个知州的官缺还空着呢，不塞回去，后头的人怎么抽？”
那人眼睛一转，又问道：“那兄台……把那支签塞在哪儿了？”
“塞在哪儿？”万国相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兄台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想去我们江西啊？”
那人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讪讪的，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倒也不是想去江西。我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兄台不是想去，那就想避了。”万国相侧过头，瞥了瞥站在甬道两侧的禁卫们，“不过，我当时就是随手往里一塞，实在不知道塞到哪个位子去了......”
正说着，吏部大堂里忽然又传出一声清亮的传唤：“王四聪——山东兖州府鱼台县进士王四聪，上堂掣签！”
和万国相不同，王四聪早早地就进了吏部衙门，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此刻听见胡汝政喊自己的名字，他便连忙整了整衣冠，从人群边缘快步走了出来。
一进大堂，王四聪便照着方才万国相的规矩，先走到签案前的拜位上，撩袍跪倒，朝主座上的皇帝叩首行礼：“兵部观政进士臣王四聪，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四聪……”朱常洛咂摸了一下，忽然微微前倾身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呵。你为什么叫这名儿？”
王四聪刚才就站在靠近大堂的地方，隐隐约约听见了皇帝与万国相之间的对话，心里因此有了一些准备。此刻听见皇帝果然开口问话，便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臣名中‘四聪’二字，取自《尚书·舜典》中的章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这‘四聪’，便是广开四方视听，使天下之情无所壅蔽的意思。”
“嗯......是个好名儿。”朱常洛得到了确切回答，却反而没了兴趣，“你起来抽签吧。”
“谢皇上。”王四聪叩头起身，迈步来到签案边上。
“抽那个写着‘京’字的签筒。”周嘉谟仍旧尽责地出言提醒道。
“是。”王四聪并没有像万国相那样左挑右拣，只是略略地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从靠近筒壁的位置拔出了一支翠绿的新竹签。
这次没有再出现先前那样的巧事。王四聪既没有抽到外放的州官签，也没有抽到需要回避的山东官缺，而是一上来便抽中了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王四聪拿着签，快步走到文选司的案台前，主动将竹签递了上去：“胡郎中，学生抽到的是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好。”胡汝政接过签，瞟了一眼，便转手递给了旁边负责记录的那位员外郎。那员外郎接过签来，仍旧弓着腰，将签文照实誊录在那本摊开的录簿上。
案台的高度本是按坐着办公的规格打造的，此刻他站着弯下腰去，整个人的脊背都弓了起来，握笔的手腕也拧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坐在主位上的朱常洛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侧过头去，对他们说了一句：“办事的都坐吧，不必站着了。”
文选司的官员们纷纷转过身来，朝皇帝躬身拜谢。就连那个正在录簿上誊写签文的员外郎，也立刻将笔搁了下来，朝朱常洛的方向深深作揖。胡汝政也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心里又松快了不少。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既然皇帝肯让他们坐下办事，那就说明皇上今天到吏部来，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事实也确实如此。魏应嘉那道弹章和皇太子的突然到访，不只是惊得胡汝政一个人收起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更是打草惊蛇一般，让吏部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都缩了回去。最近几天，别说是文选司了，就连验封、稽勋、考功这三个与铨选没有直接关系的清吏司的官吏，也是一回家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以至于锦衣卫暗中调查了好几天，也没能查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
朱常洛今天过来，纯粹是一时兴起，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年头的吏部究竟是怎么给几百号人授官的。看过了，他的兴趣便渐渐消解了。他开始不再同那些进士说话，后来就连“平身”两个字也懒得说了。每当有进士跪下去叩拜，他便只是微微颔首，由站在他身后的王安代为开口。
这样一来，掣签的速度便大大地加快了。巳时刚过没有多久，几十名二甲进士便依次完成了掣签。有人如愿以偿地抽到了礼部，喜形于色地退了出去，有人则抽到了州官，当场便垮了脸。
待最后一名二甲进士抽完退下，一个文选司的主事便从案台后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签案前，将那只写着“京”字的签筒撤了下来。
朱常洛正靠在椅背上出神，余光瞥见这一幕，忽然转过头来，问周嘉谟道：“他怎么把那个筒子抱走了？”
周嘉谟连忙答道：“回皇上，二甲进士已经抽完了。三甲进士不在这个筒子里抽。”
朱常洛朝着那只被抱走的签筒扬了扬下巴：“既然抽完了，那里头怎么还剩几支签子？”
“回皇上，”周嘉谟说，“按照惯例，为了让所有候补进士都有官可做，吏部在大选之前会多准备一些超额的官缺。所以每回大选完了，总会有些签子剩下来。”
朱由校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插话问道：“周冢宰，那剩下的这些官缺要怎么办？”
周嘉谟稍稍挺直腰背，将声量略微抬高了些：“这得看情况。有些官缺暂且空着也无妨。有些缺位则比较紧要，需要吏部从别处擢升或平调官员来填补；还有些官缺，原本就是靠着把原任上的官员调走才挪出来的。像这样的缺，若是签没抽出去，便直接不动，让原官留任就是了。”
朱由校追问道：“哪些官缺可以先空着？”
“回殿下，”周嘉谟耐心地答道：“一般来说，只要不是一衙之主官，都可以先空一阵子。他们的差事，可以暂由衙门里的其他官员代为署理。”
“主官也能空着吧？”朱常洛忽然轻笑一声，接言道：“前些年，不就经常有一官兼掌两部乃至三部的事情吗？”
朱常洛知道皇帝指的是先帝万历末年缺官不补的旧事。那时候六部的尚书、侍郎出缺了大半，万历皇帝就是不肯会推补人，硬是让现有的堂官一人挂着好几个部的印。他不敢接这个话茬诽议先帝，只能讪讪地笑道：“最好……最好还是不要再出现那样的情况吧。”
“哈哈哈哈……”朱常洛看他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