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字签筒撤下之后,大堂上短暂地静了一会儿。胡汝政趁着这个空当,端起案台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匆匆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沙哑的嗓子,然后重新挺直腰背,开始传唤三甲进士。
头一个被传到的人名叫王鸣玉,此人是湖广承天府沔阳州景陵县人。他并不是三甲第一名,而是三甲第二名。排在他前头的那位,姓倪名元璐,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人,十五岁便中了举,今年登科也不过才二十七岁。此人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吏部大堂上,是因为他早在前些日子的馆选中便脱颖而出,考选了翰林院庶吉士。
庶吉士,亦称庶常。其名取自《书经·立政》篇中的“庶常吉士”。明初选庶吉士之实始于洪武六年,但那时虽有其实而无其名,直到洪武十八年方才正式区分庶吉士与一般观政进士。永乐二年始,庶吉士专隶于翰林院,选取进士之长于文学及书法者充任,让他们先在翰林院内读书修学,日后再分别授以官职。
英宗以后,渐渐形成定制:一甲进士例授翰林院修撰、编修;二甲、三甲中年轻而才华出众者,则可以通过“选馆”考选为庶吉士。庶吉士并非正式官职,其本质就是“翰林院观政”,既无品第,也无俸禄,平日里只能从朝廷那里领些灯油钱、笔墨钱聊以度日,生活极为清苦。饶是如此,每逢选馆之期,仍有大批新科进士趋之若鹜。
原因无他——翰林院这条路的上限,实在是太高了。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太祖诛胡惟庸,罢中书省,废丞相,行之千余年的宰相制度至此终结。然而天下政务何其浩繁,皇帝一人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洪武十五年,太祖不得不从翰林院中选取博学鸿儒之士,授以五品大学士之衔,充任顾问。
洪武年间,大学士并无实权,就是单纯的顾问而已。靖难之后,成祖选翰林官解缙、胡广、杨荣等人入职文渊阁,参预机务,阁臣秉政自此而始。嘉靖以降,阁臣权柄日重,朝班位次列于六部尚书之上。翰林院系统下的内阁大学士,便也渐渐成了虽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的极品文臣。
由于大学士最初便是从翰林中选取,因此内阁大学士一直被视为翰林官职的延伸。即便后来阁臣已入大内办事,内阁与别部之间的文移往来仍然借用翰林院印。且翰林院堂上设公座,视大学士有几位,便设几座,故而大学士亦雅称“中堂”。
纵有明一代也不乏刘宇、曹元、杨一清、张璁、桂萼、夏言、许瓒这些并非翰林出身却入阁拜相的特例,但翰林出身始终是通往内阁的普遍门径。如今内阁里的几位大学士,方从哲、叶向高、刘一燝、韩爌、沈㴶,无一例外,全都是庶吉士出身。三辅史继偕更是万历二十年的榜眼,正儿八经的一甲翰林。
庶吉士的清苦与入阁的尊荣之间,隔着的是无数人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天堑。而每一个来考馆选的人,赌的便是自己能用翰林馆期的清苦,换来一条直通权力中枢的通天云梯。
如今倪元璐已经踏上了那条云梯,那今天三甲里头一个掣签的,便顺延到了三甲第二名,也就是王鸣玉的身上。
比起二甲,三甲进士的掣签可要好看得多。二甲的签筒里只有京官和州官两种去处,几十个人抽下来,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么几个衙门、那么几类差事,除了偶尔有几个倒霉蛋在抽出州官时脸色骤变之外,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差不多,看久了便有些乏味。
可三甲的签却大不相同——同样是新科进士,三甲之中最好的可以留在京城做从七品的大理寺评事,或是正八品的行人司行人,甚至有极少数幸运儿能直接进内阁做中书舍人,替阁老们草拟文书;稍次一些的,则是外放到各府衙门做正七品的推官,或是到州衙门做从七品的判官。而最普遍,也最寻常的去处,便是到县里做正七品的知县。
京里县里,品级上不过差了一两级,可实际的处境却不啻云泥。更关键的是,县与县之间的差别,简直比京官与外官的差别还要大。
江南那些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随便拎一个县出来,每年经手的赋税钱粮便顶得上边远省份的一个府;东南沿海那些靠着海贸发家的地方,商贾云集,富户遍地,官员到了任上不愁完不成税课,还能与地方士绅往来交好,仕途人脉两不耽误;南北两京周边的那些大县富县,更是近水楼台,官员不仅能时常进京走动,还能借着地利之便与部院里的堂官们攀上交情。到了这些肥缺上,干得好是锦上添花,干不好也绝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而西南、西北的那些穷县,又是另一番光景。那些县夹在穷山恶水之间,地瘠民贫,赋税收不上来,教化推不下去,有的地方甚至还得直面土司和番夷的压力,动不动便闹出兵祸来。在这样的地方做一任知县,别说什么捞油水、积人脉了,能安安稳稳地把任期熬满,不出大事,便要烧高香了。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大灾大疫,或是境内闹起了匪患、边患,莫说乌纱帽,恐怕就连身家性命都得交代在那里。
签与签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以至于进士们在抽到不同签时的反应也截然不同。往往前一个人还因为抽到了京职或是江南富县的肥缺而喜不自胜,后一个人便因为抽到了偏远穷县的瘦缺而当场垮下脸来。同一个大堂,同一张签案,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是悲喜两重天。
这种强烈的反差,反倒给朱常洛带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乐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大堂门口和签案之间来回逡巡。每每有新的进士走进来,他便会下意识地去猜,这人会抽到什么签?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猜对了,他便在心里暗自点头;猜错了,他也不恼,只是摇摇头,接着去猜下一个。而在外头院子里候着的那些进士,心情也与他差相仿佛。每一个同科抽到肥缺,他们便在心里默默叹气,暗自嘀咕那人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每一个同科抽到苦差,他们便在脸上摆出惋惜的神色,心里却暗自窃喜乃至幸灾乐祸。毕竟少了一个坏去处,自己便多了一分机会。
临近正午,秋阳升到了大堂上方。明亮的阳光从大敞的窗棂间成片成片地涌进来,将堂上的一切都照得分外清楚。
一个三甲进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大堂。他方才在写着“中”字的签筒中央抽到了四川夔州府大宁县知县的签——那地方在大巴山深处,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汉彝杂处,是出了名的苦缺。他垮着脸,脚步虚浮,袍角拖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肩膀。
不等他走远,胡汝政又扯开嗓子,喊出了下一个人名:“张䱋化,山西平阳府太平县进士张䱋化,上堂掣签!”
应声走进大堂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进士。他面皮黝黑,颧骨微微凸出,嘴唇上只有一层浅浅的茸毛,整个人瘦瘦长长,像一根迎风拔节的竹子。他走进来时,下巴微微扬起,一双眼睛里同时闪烁着初入官场的畏缩,与少年得志、睥睨同侪的骄傲。
他走到签案前的拜位上,撩开袍襟跪了下去,叩首行礼,声音清脆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兵部观政进士臣张䱋化,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