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时已经有些倦了,连头都没点,最后还是王安照例代为开口:“起来抽签吧。”
张䱋化再拜起身,走到签案前,目光在“南”“北”“中”三个筒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了那个写着“南”字的签筒上。他伸出手去,手指在签筒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才从靠近筒底边缘的位置拈出了一支枯黄的旧签。
攥了片刻后,张䱋化将签翻转过来,只低头一看,整个人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签案前。
“张䱋化。”胡汝政等了几息,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出声催问道,“你抽到什么了?”
张䱋化猛地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将签文念了出来:“浙江……浙江杭州府推官。学生抽到了浙江杭州府推官!”
听见这个回答,饶是胡汝政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杭州府推官——这几乎可以说是三甲进士能抽到的最好的几个缺之一了。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富庶繁华自不必多说。一个三甲进士能以这样一个去处作为仕途的起点,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消息飞出大堂,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外面候着的进士们纷纷踮起脚来,伸长了脖子朝大堂里头张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方才那个抽到夔州府大宁县知县的倒霉进士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别在那儿愣着了,”胡汝政很快就收敛了惊讶,伸手在案台上轻轻地叩了叩,“赶紧把签拿过来登记吧。”
“是,是......”张䱋化木木地走到文选司的案台前,双手将竹签递了上去。
胡汝政接过签子,瞟了一眼,照例递给旁边的员外郎。员外郎接过签,提起笔来,在录簿上预先写好的“山西平阳府太平县进士张䱋化”那一行字下头,工整地添上:拟授浙江杭州府推官。
就在员外郎低头书写的当口,胡汝政抬起眼来,上下端详了张䱋化一番。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稚嫩了,稚嫩得不像是一个进士,倒像是个刚入县学的生员。他忍不住问道:“张进士,你今年多大了?”
张䱋化微微一怔,恭声答道:“回胡郎中,学生是万历三十年生人,上个月刚满十九岁。”
“什么?”胡汝政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多少岁?”
张䱋化被胡汝政的反应吓了一跳,又重复了一遍:“十……十九岁。学生今年十九岁了。”
胡汝政上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啧啧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当年江陵相公也是二十一岁才中的进士。你比他还早了两年!”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道,“既然你这么年轻,又已经中了进士,怎么没去考庶吉士?以你这般年纪这般才学,馆选应该大有希望才是。”
张䱋化坦然一笑,说道:“不瞒胡郎中,学生确实去参加了馆选。只是才华不济,最终还是落榜了。”
胡汝政长叹一声,惋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可惜,真是可惜。你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若是能进翰林院,日后说不定真能有大作为。”
张䱋化倒是看得很开。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多谢胡郎中抬爱。不过学生以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国效力?即便不能进翰林院,也一样可以有作为嘛。”
张䱋化话音刚落,正案后头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好啊,好啊,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锐气,这般心胸,实在是难得啊。希望你日后能好好做官,别失了这般心气。”
张䱋化不料皇帝会忽然开口同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震,连忙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倒,忙不迭地叩头道:“臣……臣谨记皇上圣谕!日后必当勉力奉公,绝不敢有负皇上今日训诲!”
“好了好了,快起来出去吧。”朱常洛满意地点了点头,“别在那里挡着了,后头的人还等着抽签呢。”
“是,是!”张䱋化再拜起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额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大堂。
张䱋化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胡汝政便又扯开嗓子,高声唱出了下一个人名:“孙之獬!山东济南府淄川县进士孙之獬,上堂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