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之獬进入大堂,先是像其他人那样走到签案前的拜位上,撩开袍角跪了下去,朝正案后头的皇帝叩首行礼:“户部观政进士臣孙之獬,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常洛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脸上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搭腔。
王安照例代答了一句,孙之獬便再拜起身,快步走到签案前头。此时已近正午,三甲进士的掣签已经进行了好一阵子,三个签筒里的竹签都已被抽出了不少,从筒口望下去,甚至能看见筒底垫着的布团了。
孙之獬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在签案前站了片刻,目光在“南”“北”“中”三个签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果断地伸出手去,从那个写着“南”字的签筒边缘拈出了一支枯黄的旧签。
他将竹签翻过来一看,脸色登时就变了。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孔上,先是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紧接着便被抗拒的灰败所覆盖。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捏着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表情阴冷的像是恨不得把这支签子当场折断。
“孙之獬。”胡汝政见他半天没有动静,便像催促前头那些人一样催问道,“你抽到什么签了?”
孙之獬心里猛地一跳,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他知道,今天已经不止有一个人因为抽到了自己家乡的签子,而获准把签塞回去重新抽一回了。若是他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声称自己抽到了山东的签子,岂不是也能再抽一回?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孙之獬的理智生生地掐灭了。他一个山东人,怎么可能从写着“南”字的签筒里抽出家乡的签来。这个谎话太容易戳穿了,而一旦被戳穿,那便是当面欺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要他乖乖认命,到广西梧州府岑溪县这种他连地名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去做县令,又实在让他太难受了。他苦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好不容易才中了进士,难道就是为了去那种听都没听过的烟瘴之地,与蛇虫鼠蚁为伍的吗?
孙之獬既不敢撒谎,又不甘心认命,便僵在那里,久久没有搭腔。
“唉,你别愣着了。”胡汝政又催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赶紧把签拿过来登记,后面还有别人等着呢。”
孙之獬知道,事已至此再僵持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垂头丧气地攥着那支签子,缓缓地走到文选司的案台前,将签递了出去。胡汝政接过签,只瞟了一眼,便转手递给了旁边那位负责登记的员外郎:“广西梧州府岑溪县令。”
那员外郎接过签,提起笔来,在录簿上“山东济南府淄川县进士孙之獬”那一行字的下头,工整地写上:拟授广西梧州府岑溪县令。写完,便随手将竹签扔进了脚边的竹筐里。
“好了,你可以走了。”胡汝政朝孙之獬摆了摆手,便去拿名册准备喊下一个。
孙之獬站在案台前,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看着胡汝政那张不耐烦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楚。他今年三十岁,二十四岁中举,三十岁中进士,虽说比不得张䱋化那种十九岁就中了进士的神童,但在淄川县乃至整个济南府,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光耀门楣了。为了这次大选,他还特意上下打点了一番。原以为怎么也能落个说得过去的去处,谁承想竟然落得个去岭南烟瘴之地做知县的下场。这跟发配充军有什么两样!
孙之獬心里又憋屈又不平,可皇帝就在正案后头坐着,他就是有天大的脾气也得憋着。他咬着牙,沉着脸,走到签案前的拜位上跪定告退。
皇帝仍然没有同他说话,最后还是王安代答:“下去吧。”
孙之獬站起身,怀着满心的失落,脚步沉重地朝大堂门口走去。他完全不知道,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下一个进士应声上堂,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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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之獬走出吏部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要升到正中了。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盛夏那般毒辣,可明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依旧闪得人眼睛发花。
虽说时辰已近午时,可吏部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的茶棚下、树荫里,嗑着瓜子,喝着碗茶,毫不避讳地对着每一个从吏部衙门里走出来的人指指点点。
孙之獬刚一跨出门槛,便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一个!”
“你们觉得这位是抽到肥缺还是抽到瘦缺了?”
“这还用觉得?脸拉得这么老长,准没好儿。”
“哎,你猜他抽到哪儿了?”
“我哪儿猜得着,你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孙之獬低着头,只当听不见。他加快脚步,想赶紧挤出这条街去,可人群拥挤,左闪右避也走不快。走了几步,一个头戴粗布毡帽,身着灰色短褐的闲汉竟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涎着脸拦在他面前,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问道:“这位老爷,恭喜恭喜!敢问您老抽到哪个衙门了?说出来让小的们也沾沾喜气呗!”
孙之獬知道这家伙是想讨喜邀赏,可他抽到了岑溪知县,心里正窝着一团火没处发,别说给赏,不给他两巴掌就是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