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不挡道!”孙之獬不耐烦地挥起袖子,将那闲汉往旁边用力一拨,“你娘没教过你吗?”
那闲汉没防备他会动手,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心头也是火起,虽然不敢在这里对朝廷命官动手,但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冲着孙之獬的背影嘟囔道:“嘿!火气这么大做什么?该不是签运不好,让人家给流放到岭南去了吧!”
“你说什么!”孙之獬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去,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吃人。可那闲汉撂下刚才那句话后便一头钻进了人群里,只留给他一个晃来晃去的毡帽顶子。
孙之獬满腹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挤出人群朝街口走去。孙之獬好不容易挤出吏部所在的街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少爷!少爷!我在这边儿!”
孙之獬循声望去,只见临街的一家茶铺门口,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坐在一条长凳上,和几个陌生茶客拼桌喝茶。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四方巾,正是跟着他从淄川一路来京赴试的贴身仆人孙福。
孙福见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碗,从长凳上跳起来,小跑到孙之獬的面前,满脸期待地问道:“少爷,少爷,您掣到哪儿了?”
孙之獬皱紧了眉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广西岑溪县。”
“广西岑溪?”孙福愣了一下,满脸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啊?”
孙之獬积压了半天的火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他猛地转过头去,劈头盖脸地冲着孙福低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孙福被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少爷这是抽到了一个苦差。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少爷,那个姓范的不是给咱们打过包票,说会给您谋一个好去处的吗?怎么……”
孙之獬虽然恼怒,但脑子还不糊涂。他知道这里人来人往,绝不是说话的地方,立刻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吼道:“你在这儿说这个干什么!驴呢?驴在哪儿?”
“驴子……”孙福指了指刚才那家茶铺的屋檐,结结巴巴地说道,“驴子就寄放在那家茶铺的畜棚里。”
“那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孙之獬把手一挥,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了,“还不赶紧把驴子牵出来!难道还要我去牵来让你骑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孙福哪里还敢再触少爷的霉头,连忙跑回茶铺,结了茶钱,又从后院的畜棚里把那头灰毛老驴牵了出来。孙之獬黑着脸站在街边,一把夺过孙福手里的缰绳,翻身上了驴背。主仆二人一个骑驴、一个走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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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衙的时辰到了。各衙门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官署,彼此寒暄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入暮色之中。而吏部却因为没能在散衙之前抽完所有人的签,不得不稍稍加了一些班。
皇帝早在午后歇晌的时候便摆驾回宫了,但太子朱由校却一直坐到了最后,等最后一个进士抽完签退下,他才从陪座上站起身来,在一众吏部官员的恭送声中登上了回宫的抬舆。
太子一走,吏部的官员们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堂官们各自散去,各司的郎中、主事、员外郎们也纷纷收拾了案台上的文牍卷宗,打着哈欠回了家。而那些在衙门里伺候了一天的吏员们,却还不能走。他们在司务厅的指挥下,将大堂的布置恢复到平日的模样,又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才总算被允许离开衙门。
时过中秋,北方的白昼已不似盛夏时那般漫长了。当吏部衙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落日的余晖从西边的天际铺洒过来,给鳞次栉比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泛黄的倦色。
范三阳是文选司的一名老吏,今年四十出头,在吏部衙门里待了十几年。他平日里干的活儿也就是抄抄写写,搬搬抬抬,整理卷宗,跑腿传话,都是些琐碎而不可或缺的活计。今日大选,他从卯时便开始忙活,又是摆签筒又是搬桌椅,官员们走了还得留下来把院子打扫干净,一整天下来,他的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似的,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他家住在明时坊,靠着南边的城墙根,离吏部不算太远,可今天这条路却像是比平日里长了好几倍。等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街巷里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远处城墙上巡夜兵丁的灯笼在渐暗的晚霞中忽明忽暗地闪着。
范三阳站在自家那扇漆皮都快掉光了的木门前,照着门板就是一脚:“开门!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屋里头立刻传来了一个女人急切的应答声:“来了来了!别踹了,再踹这门板都要让你给踢坏了!”
范家的门还没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便从对街不远处一家带二楼的客栈里小跑了过来,扒着范三阳的肩膀,劈头盖脸地质问道:“范三阳!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会给我家少爷谋一个好去处的吗?怎么最后抽到岭南去了!”
范三阳一愣,转过身来望着面前这张气急败坏的脸,一时竟没有认出他是谁:“你谁啊?你家少爷又是谁啊?”
“嘿!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你这就不认识我了?”那人听了这话,一下子便火了,伸手指着范三阳的鼻子嚷道:“当初你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哎哎哎!”范三阳脸色骤变,连忙伸出手去捂住那人的嘴,“你疯了吗!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是吧!”
“哼!铨选都结束了,你还给我装什么孙子!”那人挣脱了范三阳的手,又推了他一把,“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是文选司的人,大选的签子就是你们经手办的,这点小事尽管放心。现在好了,我家少爷要去岑溪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赶紧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范三阳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往脑门上蹿,恨不得给这蠢货一记窝心脚把他踢晕过去。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嘴里正要继续数落,却被门口的架势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范三阳来不及跟她解释,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院子里扯,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你他娘的真是虎啊。进来!有什么话进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