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孙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涌。他上前一步,指着王翠英的鼻子冷笑道:“嘿——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你想不起我叫什么也就罢了,你婆娘竟然连见没见过我都不记得了!”
“哎呀,老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婆娘一直都是这蠢样!”范三阳伸手在孙福面前虚虚地挡了一下,接着一把从王翠英手里夺过那叠银票,低头一数,却发现只有十张十两的银票。他的脸色顿时变了,抬起头冲王翠英吼道:“我不是叫你拿二百两吗?怎么只有十张?你脑子让驴踢了?”
“我看你才是猪脑子!”王翠英毫不示弱,伸手在范三阳的脑门儿上狠狠地戳了一下,“你忘了?你分了一半给你的同僚,就是那个姓江的!拢共就剩了这一百两,你让我上哪儿去给你拿二百两?”
“啧!哎呀!”范三阳烦躁地跺了一下脚。他当然记得自己分了一半给江上锋,可眼下他只想赶紧把孙福打发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那是我跟他的事。咱们先垫着,之后我再去管他要嘛。再说了,人家江上锋收了钱,不也分了我们一半吗?两边一抵,差不多的。”
“分你一半?哼,谁知道他有没有瞒报私藏?”王翠英抱着胳膊,把脸扭向一边。
“他娘的!真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范三阳抬起脚来,不轻不重地在王翠英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快,给老子拿钱去!”
“嘁!就知道冲我撒气。有本事你冲人家撒啊。”王翠英嘴上不服气,但到底还是动了。
范三阳不理她,转过头来,把手里的银票往孙福面前一递,满脸堆笑道:“老兄,这一百两,都是官行新票,见票即兑,你先点一点。掣签的事,确实是我们力有不逮,没能办成。你也知道,要是有法子,这钱我们还是想挣的。可眼下的形势……唉,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回去,好生劝劝你家少爷。那什么……岑溪,虽然偏是偏了点儿,但到底是正七品的县官,而且三年考满就能升走。三年,很快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孙福也知道,范三阳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法子了,再闹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口水,便冷哼一声,忿忿地接过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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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的院门在孙福身后砰的一声合上了。门闩刚落下,门内便传来了王翠英那尖细而刻薄的嘟囔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隔着门板传进孙福的耳朵里:“呸!抽不到好签,是他自家主子晦气。怎么好意思兴师问罪把钱要回去的!”
孙福的脚步猛地一顿,一股邪火噌地从心底蹿了上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门内便传来了范三阳更加响亮的呵斥声:“给我闭嘴!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败家娘们儿!”
“这事情说到底,是咱们把事情办砸了!人家找上门来讨说法,那是天经地义!就像你去集市上割肉,花大价钱买了块臭的,你能不回去把摊子掀了!啊?”
“叨叨,叨叨!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屁话说。娘的,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饭菜给老子端上来!累死累活一整天,老子都快饿死了!”
“饿?你还好意思喊饿,这饭菜都热了好几回了......”门内又传来了王翠英不甘示弱的嘟囔声,但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隔着门板便听不太真切了。
孙福站在门外,心头的火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疲惫与烦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过身朝对街那家客栈走去。他在那家客栈里坐了一个下午,茶钱还没结,出来时骑的那头灰毛老驴也还寄放在客栈后院的畜棚里。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正在迅速转暗的靛蓝,再过片刻,便要彻底被夜色吞没了。
沿街的铺面大都已经打了烊,只有那些兼做晚市的食铺和客栈还开着门。伙计们搬着长凳,举着挑杆,将一盏盏写有店号的灯笼挂上檐角。灯笼在微微兴起的秋风中摇出一片片忽明忽暗的光斑,将孙福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孙福走进那家客栈的时候,大堂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食客们也大都吃完了饭,正就着碗里残存的酒水和碟子里所剩不多的炒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孙福走到柜台前,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散碎的铜板,对柜台后头的掌柜说道:“结账。多少钱?”
掌柜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儿,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双眼睛也浑浊得厉害。他眯起眼盯着孙福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能想起来面前的客官是谁,只好赔着笑问道:“这位客官,恕老朽眼拙……请问您是哪一桌的?”
“就是那桌啊!”孙福侧过身,反手指了指门边的一张小桌。那张桌子上还摆着他吃剩下的半壶残茶,和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小菜。
“哦——”掌柜恍然一笑,满脸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原来是那桌的客官呀!您出去这大半天没回来,我们还琢磨您上哪儿去了呢。”
“呵呵。”孙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怕我逃单啊?”
“哎哟,您这话说的。我怎么会往那儿想呢?”掌柜的连连摆手,笑着解释道,“老朽这是想着,您的驴子还在后院寄着,怕您走得急把它给忘了。我们也不知道您家在何处,就是想给您送回去都没处去啊。”
“行了行了,我信了你了。”孙福没心思再跟他闲聊,用手指敲了敲柜台,“多少钱,赶紧算算吧。”
那掌柜却并不急着算账,反而指了指门外快要黑透的天色,殷勤地劝道:“客官,您瞧这天,要不了多久就得黑透了。咱们客栈后头还有几间干净的客房,您要不干脆就在这儿歇一宿,明早再走?”
“不了不了,”孙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家主人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哪能在你这儿歇?你快些算账吧,别耽误我工夫。”
“那好吧。”掌柜见留不住他,便也不再勉强。他弯下腰去,翻了翻面前的台账,又将旁边的油灯往近前挪了挪:“您今天先后要了两壶茶,一碟豆子,一碟酱肉,两张烤饼,还有两碟泡菜……茶水小菜加吃食,拢共是二十四文。另外,您那头驴子的草料,还得再收十文。所以一共是……三十四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