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孙福低下头,在手心里飞快地拨数了一番,很快就数出了十三枚新制的泰昌通宝,和二十一枚旧制的万历通宝,递给那掌柜,“喏,你数数吧。”
“好嘞。”掌柜的接过铜板慢慢地数着,同时偏过头去,朝后院喊了一声,“老七!老七!快把客官的驴子牵出来——”
“唉!好!这就来!”后院里很快便传来了一个年轻伙计的应答声。
掌柜低下花白的脑袋,一枚一枚地清点着铜板。孙福则斜倚在柜台上,把剩下的铜板重新揣回怀里。他的手探入衣襟时,手背再一次触到了那沓银票。那种坚韧而光滑的纸质触感,让他的指尖和心尖同时一颤。一刹那,一种奇异而强烈的贪念,悄无声息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在孙家起早贪黑地伺候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两二钱银子。这二百两,他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十几年。若是能把这笔钱留下来,不说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至少也能置上几十亩好地,再修一栋像模像样的瓦房……到时候辞了这伺候人的差事,娶一房媳妇,纳两个小妾,再生几个娃,那日子……
而且,这事情似乎并不难办。目前知道范三阳退了钱的,只有他自己和范三阳一家。只要他不说,孙之獬便永远不会知道这笔钱被退了回来。
贪欲像一株见了风的野藤,在孙福的心里疯狂地抽枝展叶。他开始幻想把这些银票换成白花花的现银,然后再换成田契,地契,换成几间青砖到顶的大瓦房。他幻想着自己再也不用起早贪黑伺候别人,幻想着自己也能使奴唤婢......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不停地闪现出被孙之獬发现的情形。
就在孙福站在柜台前天人交战的时候,正对着他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正沉浸在幻想中的孙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阵响动,但掌柜的却听见了。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正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
为首那人身材中等,面皮微黑,下颌留着一圈修剪得极短的硬胡茬,目光沉稳而锐利。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生得膀阔腰圆,脖子粗得像一截树桩;另一个则瘦高精干,颧骨高耸,眼神像鹰隼一般冷厉。三人虽然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筋骨强健、步履生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久经历练的干练气。
这几个人已经在店里住了好几天了,每日深居简出,但只要下楼吃饭,必定要酒要肉,出手十分阔绰,是难得的贵客。
掌柜一看见他们,连忙堆着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迎上去殷勤地问道:“几位爷,有什么吩咐吗?”
为首那人没有搭理掌柜,只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便带着另外两人径直走到了孙福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仁兄,怎么称呼?”
孙福的脑海里正天人交战着,被这一拍吓得浑身一颤,登时便有些恼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那人,没好气地说道:“你他娘的谁啊?”
拍他肩膀的那人不接他的话茬,而是又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去找了吏部文选司的范管事?”
孙福微微一怔,眼中的怒意不自觉地退了几分,换上了一层狐疑。他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们几个也是来找他的。”
“你们也是来找他的?”孙福这才借着柜台和周边灯烛的光线,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几个人。
“嗯。”为首那人点了下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微妙的笑意。
“为什么?”
“你为什么,我们就为什么咯。”
“不对吧。”孙福皱眉道,“他才刚回来,我也是瞅准他进了巷子才跟上去的。”
“没错啊。他才刚回来,你就火急火燎地找上去了。”那人一脸理所应当,“我们也不好打扰,就在外头又等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孙福盯着对方的眼睛:“是在等我出来?”
“可以这么说。”那人又点头。
孙福把手往身后一挥,像是要赶紧摆脱什么麻烦似的,快声说道:“那你们现在可以过去找他了。他家里应该没别人了,就他和他婆娘。”
“当然。我们待会儿就去找他。”那人微微颔首,却没有就此离开,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孙福的身侧,“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想先请教老兄,那个姓范的刚才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免得到时候让他给糊弄了。”
孙福此刻已经认定,眼前这几个人也和自己一样,是来替主家讨说法的,便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道:“要我说的话,你们也不用过去找他了。他的意思是,尘埃落定,抽签的结果谁也改不了。与其在他那里白费口舌,不如回去劝劝你家主人,老老实实的上任去吧。这样好歹还有官做,别闹到最后,连功名都弄丢了。”
那人闻言,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跟身后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又转回头来,压着声音,煞有介事地问道:“为什么改不了?他当初明明说过,一定能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