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你听他吹。”孙福把手一摆,没好气地说道,“他已经当缩头乌龟了。”
“唔,好吧……”那人微微沉下脸来,摆出一副为难而焦虑的神色,沉默片刻后,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兄,兄弟冒昧一问,你们在他那儿使了多少银子?”
一提到银子,孙福的心瞬间便紧了起来。他方才还在为要不要昧下那二百两银票而天人交战,此刻被人当面问到了钱的事,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中了心窝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本能地把头往旁边一扭,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搪塞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那人往前逼近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孙福的脸,“他范三阳既然办不成事,总得把收去的银子吐出来吧?不然我们回去,又要怎么跟主家交代呢?”
“那你们去找他讨啊!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收了你们的银子!”孙福心里咚咚直跳,只能用更加不耐烦的语气来掩饰那份心虚。
“老兄,”那人一笑,“你忽然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就是问问而已。”
“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的!”孙福喘着粗气,扭过头去,朝那掌柜嚷嚷道:“唉!驴呢?我的驴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给我牵出来!”
老掌柜方才一直缩在柜台后头,竖着耳朵听着几个人之间的对话。他虽然不太明白这些人具体在说什么,但还是从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里,隐隐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味。他不想惹麻烦,便连忙赔着笑转过身去,朝后院的方向又催了一声:“老七!老七!你还在磨叽什么呢?客人的驴呢!”
“来了来了——”应答声立刻响起,却不是从后院,而是从门边传来。孙福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伙计已经将他那头灰毛老驴牵到了客栈门口。
孙福见驴子来了,便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他甩开步子往门口走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行了行了,你要找他就找去。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还得赶着回去……”
他刚迈出两步,那三个人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微微点头。为首那人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那瘦高个便横跨一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客栈门口。
“老兄,别急着走嘛。”为首那人从背后追上来,语气依旧是商量的口吻,可一只手却已经搭在了孙福的肩膀上,“坐一会儿,咱们再聊几句。我请你喝酒。”
“喝个屁!我要回去了!”孙福急了,身子往旁边一闪就想绕过门口那瘦高个。可他才刚有动作,另一个膀阔腰圆的壮汉便从另一侧逼了上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另一边肩膀。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孙福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挣扎起来,可那两只手就像是两把铁钳,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越是挣扎,那两只手便钳得越紧。
这番动静一闹出来,大堂里剩下的几桌食客纷纷放下手里的酒杯筷子,转过头来朝这边张望。掌柜的脸色也变了,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几人跟前,苦着脸想要说和:“几位爷,几位爷……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千万别动手……”
为首那人抬起左手,将掌柜拦在了几步之外。他的右手则探入怀中,利落地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腰牌,在那掌柜和孙福的面前一亮。“锦衣卫拿人!都给我退开!”
————————
夜色渐深,城门落锁,各坊各市照例执行宵禁。除了那几处专以烟花声色营生的教坊司辖地之外,整座京城都已陷入沉寂。白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空空荡荡,只余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土路上簌簌滚过。街面上不再有寻常的行人,只有打更的更夫以及巡捕营的兵丁还在来回巡逻。
接连过了几道栅栏卡口,又被好几队巡逻兵丁拦下盘问之后,孙福和他骑出来的那头灰毛老驴,终于还是被三个锦衣卫带到了东司房衙门。
这时候,东司房也毫不意外地落了锁。衙门口黑漆漆的,唯有两盏硕大但并不怎么明亮的白纸灯笼,聊胜于无地在门楣两侧的檐角下晃晃悠悠地亮着。光影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落在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将石狮的面孔映得明暗斑驳。光影摇曳间,原本威风凛凛的石兽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来。
“看好他。”为首的锦衣卫朝身后的两个同伴扬了一下下巴,随即迈步走到衙门口,伸手抓起门上的衔环,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铜环撞击铺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很远。
“放心吧,都到衙门口了,还能让他跑了不成?”那个膀阔腰圆的锦衣卫重重地拍了拍孙福的肩膀,他掌力之沉,直拍得孙福整个人往前一栽。
“几位爷,我……”孙福被他拍得浑身又是一激灵,两条腿不住地打着颤,嘴唇哆嗦得厉害,想要说话,却被那壮汉抬手按住了肩膀。“嘿嘿,别急别急。进去之后,有的是工夫让你慢慢说。”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便被人从里头哗啦啦地抽开了。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门房蹙着眉头,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被烛火映得蜡黄的脸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老吕头,是我。”为首的锦衣卫往前凑了凑。
老吕头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来人片刻:“许宪坤?这么晚了,你不回屋挺尸,在外头瞎跑什么呢?”
“刚抓了个人。”许宪坤侧过身,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快开门。”
“哎呀——”老吕头一边叹气,一边不情不愿地把大门拉开,“大晚上的你抓什么人啊?不能明天再抓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睡觉,我这把老骨头还得睡呢……”
“抓了现行,身上还有赃款。人赃并获的案子……”许宪坤嘿嘿一笑,抬脚便往里走。“换了你,你会等到明天?”
“什么案子?偷盗,还是诈骗?”老吕头侧过脑袋,朝许宪坤身后望了一眼。只见那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正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再往后,还有一头灰扑扑的老驴。
“什么偷盗诈骗!”许宪坤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之色简直快要溢出来了,“爷们儿几个办的可是钦案!”
“钦案?”老吕头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孙福那张煞白的脸上,又看了看那头耷拉着耳朵的灰毛老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就他这瓜怂样,还能犯钦案?怎么还牵着条驴呢?该不是宫里丢了头驴子,叫你们给找回来了吧?这可是天大的案子啊!回头论功行赏,怕是得给你封个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