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禧嘴角微动,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范三阳和江上锋都是你们文选司的吏员。他们干出这种事,难道胡郎中一点都不知道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汝政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背地里干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刘承禧一眼就看出,胡汝政十分紧张,紧张得像是心里有鬼,但锦衣卫目前还没有掌握任何不利于胡汝政的口供或者证据,便笑了笑,将语气放缓了些:“胡郎中,您别这么激动嘛,我又不是说您也参与其中。我只是想请教请教您,最近这段时间,您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刘承禧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挑衅,可胡汝政此刻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些了。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间签押房里审阅文牍,和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们在外头做了些什么,我实在是不知道。”
“也就是说,”刘承禧眉头一挑,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您属下的人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而您这个做主官的,却是一点也没有察觉?”
胡汝政被他这句一根筋两头堵的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若顺着话头承认自己没有察觉,那便是自认失职。可若是改口说自己略有察觉,那便不光是自食其言,还要背上知情不报、乃至纵容属下的嫌疑。
沉默片刻后,胡汝政也只能长叹一声,颓然地说道:“我确实不知道范三阳和江上锋在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平日里除了公务往来,我与他们也没别的交集。朝廷若是要追究我的失察之罪,胡某人认罚便是。”
“哎哟。胡郎中言重了。事情才刚开始查,又怎么谈得上罪与罚呢。”刘承禧见好就收,笑着摆了摆手,“而且他们使的那个法子,也确实巧妙,您察觉不到那也是常情。我们要不是侥幸抓到了一个买官不成、上门讨要说法的人,恐怕也很难发现他们的劣迹。”他顿了顿,朝胡汝政做了个请的手势,“好了,胡郎中,劳您带我去找他们吧。”
胡汝政心里骤然一松,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好,我这就带你过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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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午时四刻,休衙歇晌的钟声准时敲响,沉浑的钟声在吏部衙门层层叠叠的院落间来回飘荡。各司值房的门次第敞开,官员、吏员,还有衙役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走了出来,呼朋引伴地朝膳房走去。
江上锋走在人群当中,五官几乎拧成了一团。从早上到现在,他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莫名地发慌。
“老江,你怎么还垮着个脸?”走在最后的范三阳顺手带上了值房的房门,紧走几步凑到江上锋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该不是还在想钱的事吧?那钱也不是我想找你要回来的。我要是不把钱退给他,他之后肯定还得来。你也知道最近风声有多紧,我退他钱,也是想赶紧把这事了了,免得夜长梦多。”
“不是,不是......”江上锋摇了摇头,“我哪儿是在想钱的事。该退就退呗,以前又不是没退过。”
“那你垮着脸干什么?跟死了老子娘似的。”范三阳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去打量着江上锋的脸色,忽然远远地望见廊庑尽头有两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虽然范三阳一时没能看清来人脸,但他一时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在吏部,能穿绯袍的就只有二品尚书和三品侍郎。他只当这是大冢宰和少冢宰过来巡视,便像其他人一样稍稍加快了脚步,准备迎上去行礼。
江上锋也看见了那几道人影,几乎是贴在范三阳的耳朵边上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的了。今天早上爬起来,我这心就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而且最近这些日子,我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呸呸呸!你可别在这儿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范三阳板起脸来小声嗔怪,可他的心却也不由得提了起来。他远远地望见,那两个穿红袍的人似乎正和一个穿青袍的人在交谈着什么。谈着谈着,那个穿青袍的人竟然抬手指了过来,而他指示的对象,似乎正是自己和江上锋。
又往前走了几步,范三阳终于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穿青袍的果真是胡汝政,而站在胡汝政身旁的那个白发苍苍的绯袍老者,正是大冢宰周嘉谟。可另一个穿绯袍的,却并不是少冢宰周应秋,而是一个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儿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的胸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那猛虎绣得活灵活现,一双虎目直直地瞪向人群的方向,仿佛随时都要从绯色的锦缎里扑将出来,将面前的人按倒在地,撕成碎片。
吏员们在廊道里停住脚步,朝周嘉谟和胡汝政躬身行礼。
周嘉谟和胡汝政静静地站在众人面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个穿虎补绯袍的陌生男人则快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范三阳和江上锋的面前:“你们两个,就是范三阳和江上锋?”
“是……”两人对视一眼,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我是锦衣卫东司房提督佥事刘承禧。你们被捕了。”刘承禧将手探入怀中,利落地抽出一本硬壳封面的驾帖,在两人面前一亮,“这是驾帖。跟我走吧。”
“哗——”
话音刚落,廊道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那些方才还跟范三阳、江上锋肩走在一起的吏员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范三阳和江上锋,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似的。
范三阳和江上锋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为......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事?”范三阳哆嗦着问道。
刘承禧冷冷一笑,将驾帖收回怀中,“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的人现在就在衙门外头等着。我之所以没让他们直接进来拿人,也是看在周部堂和胡郎中的面子上。你们老老实实地跟我走,也免得受许多苦头。”
两人看向周嘉谟和胡汝政,想央求他们救自己,可范三阳和江上锋心里本就有鬼,怎么也喊不出冤枉,便只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周嘉谟一脸漠然地回望他们,冷冷说道:“铨政要务,乃天下公器,关乎国本,关乎民生。你们两个,居然敢在这种事情上上下其手。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才没有叫你们得逞。事到如今,你们若是还存着半分天良,就应当彻底供罪,将所做之事如实交代。如此,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