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周嘉谟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僵住了。“你们要拿谁？”
“范三阳、江上锋。”刘承禧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两个名字，“今天就拿这两个人。”
“范三阳？江上锋？”周嘉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周应秋一眼，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茫然，“吏部有这两个人吗？”
“他们是文选司底下的两个管吏。”不待周应秋开口，刘承禧便主动解释道。
“文选司的管吏……”周嘉谟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这才隐约记起来，文选司底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两个老吏。“他们犯了什么事？你们锦衣卫为什么要抓他们？”
“下官奉命暗查吏部铨选舞弊一事。”刘承禧迎着周嘉谟的目光，不疾不徐地答道：“目前，我们已经查实，范三阳与江上锋二人在此次大选之前，收受了候选进士的贿赂，暗中做手脚，替行贿之人谋取肥缺。”
“这不可能！”周嘉谟把手一挥，语气异常笃定，“此次大选所用的选签，本官全都看过，没有看出什么问题。选签长短薄厚一般无二，签上也没有任何暗记。昨天，皇上与太子亲御大堂，监督掣签，也没有发现任何蹊跷。他们怎么做手脚？”
“大冢宰容禀。这两个人采取的法子，与大冢宰所想的那种‘手脚’，略有不同。”刘承禧微微欠身，淡定地解释道，“他们并没有直接在签子上刻暗记，也没有做什么长短签、大小签，而是暗中把那些写着富庶州县与京中优缺的旧签，紧贴着签筒的内壁摆放，而把那些写着偏远苦缺的签子，统统塞在筒子正中。”
“那些买官的人只要照着这个法子，专抽贴在筒壁边缘的旧签，便能抽到肥缺。这般做法，签子本身查不出任何破绽，抽签之人的举止也毫无异常之处。若非事先知情，便是有人站在旁边从头盯到尾，也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嘉谟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抹恍然，随即又转为阴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想必大冢宰也能想到，这个法子虽然巧妙，却不能保证掣签的人一定能抽到好签。”刘承禧说道，“下官手下的校尉，便抓到了这样一个因为买官不成而上门讨要说法的人。”
“昨天傍晚才掣完签，你们什么时候抓的人？”周嘉谟一脸诧异。
“没错，就是昨天傍晚啊。”刘承禧点头道，“昨天傍晚，范三阳刚一回去，就有一个人找到了他家里。此人的主子花了银子，照着范三阳说的法子去抽签，结果还是抽到了岭南的苦差。他主子觉得范三阳拿钱不办事，便派他上门讨要银子。我们的人在他从范家出来之后截住了他。人赃并获，就是想抵赖也没法子。”
周嘉谟深吸一口气，那双老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异样的光：“昨天铨选才完，你们当天就抓了这么一个人。刘佥事，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不巧，不巧。”刘承禧坦然地笑了笑，说：“实不相瞒，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东司房一直有派人在暗中监视范三阳。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们都很清楚。”
周嘉谟心下一凛，只觉得有一道寒气从尾椎骨倏地蹿了上来。他盯着刘承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只有范三阳吗？”
刘承禧两手一摊，耸了耸肩：“大冢宰何必明知故问呢？”
周嘉谟沉默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哼，也是。走吧，走吧，我带你去文选司。”
“那就有劳大冢宰了。”刘承禧侧挪半步，恭敬地朝门外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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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司的签押房里，郎中胡汝政正伏在案台上，对着面前摊开的拟授记录，逐句地核对着刚刚誊好的呈文。
他已经发现了三处与原始记录对不上的地方，好在都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错别字，并不影响拟授结果，便只是用朱笔在错字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权作标记。
文章一长，抄写时便难免出些错漏。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必从头到尾重写一遍，反正用的是厚实的棉纸，回头拿小刀把错字轻轻刮掉，再在刮薄的地方均匀地抹上纸浆补平，待纸浆干透了，便又可以落笔重写了。
就在这时，签押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胡汝政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尚书周嘉谟那张苍老的脸。他连忙搁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部堂？您怎么来了？”
周嘉谟没有跟他寒暄，径直走到案台前，劈头便问：“子德，文选司是不是有一个叫范三阳的管吏？”
胡汝政愣愣地点了点头：“有啊。是有这么个人。”
“他现在在哪儿？”周嘉谟又问。
“这个时辰……”胡汝政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应该是在他们自己的值房里候命吧。部堂，出什么事了？”
周嘉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身后的刘承禧让了出来。
刘承禧顺势上前，朝胡汝政拱了拱手：“胡郎中，你属下的管吏范三阳，还有一个叫江上锋的人，在铨选中营私舞弊，买官卖官。证据确凿。本官今天过来，便是要将此二人带走审讯。还望胡郎中行个方便，把人交出来。”
“什么？还有这种事？！”胡汝政心下大震，飞快地瞥了周嘉谟一眼。
周嘉谟皱着眉头，一脸忧虑地望着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