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宪坤懒得再跟这个怂货纠缠,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接着问道:“你们都是外地来的,怎么就知道要去找范三阳?到底是谁给你们牵的线、指的路?”
“老爷,这事……”孙福抬起手,擦了擦快要淌进眼睛里的汗水,苦着脸说道:“……这事小人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有一天,少爷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去明时坊那边找范三阳,说他能在铨选上想办法。至于少爷是从哪里听说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小人估摸着,少爷大概是在哪位同年,或者同乡那里打听到的吧。”
许宪坤盯着孙福看了片刻,觉得他大概没有胆子在这件事上撒谎,便低下头继续记录,口中又问道:“你们买这个官,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小人前前后后去范三阳家拜访了好几次,每次登门都会带些礼物。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寻常的节敬,加在一起也值不了几个钱。”孙福答道,“直接用来买官的,就是刚才给您的那二百两银子。”
“什么叫给我?!许宪坤瞪了他一眼,“那是赃款!最后是要上缴刑部的!你这话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贪了你的银子!”
“是是是!”孙福吓得慌忙改口,两只手在胸前胡乱地摆着,“这钱不是给您的,不是给您的。”
许宪坤冷哼一声,继续问道:“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在范三阳或者江上锋那里使了银子?”
“小人……小人不知道。范三阳从来没在小人面前提过别的客人……”孙福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小人知道有一个叫李明睿的进士也找过范三阳!”
“李明睿……”许宪坤笔尖一顿,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了一番,却对这个人名全无印象,“他是哪里人?殿试多少名?”
“如果小人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江西人。”孙福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至于殿试多少名,小人就实在不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独独知道他?”许宪坤又问。
“因为小人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拜访范三阳的时候,那个李明睿的仆人也来了。”孙福说,“我们两个在范三阳家打了个照面,简单说了几句话。那人说他家主人姓李,叫李明睿,是江西人,也是上门来通路子的。”
许宪坤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又问道:“就只有这个李明睿?”
“没有了。”孙福摇头,“小人在范三阳家里,也就碰见过这么一个人,而且只有那一回。”
“好吧。”许宪坤放下笔,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方才的记录,觉得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问的,便将录簿转了个方向,推到孙福的面前,说:“你看看吧。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是漏了什么。”
“是……”孙福咽了口唾沫,伸出两只还在发抖的手,将录簿捧到眼前,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许宪坤的字虽然跟书法二字搭不上半点关系,但好在一笔一画还算工整,不难辨认,加之他记得极其简略,只拣要紧的关节落笔,所以没过多久,孙福便从头到尾地将上面的内容看完了。
“老爷。”他放下录簿,笑着朝许宪坤点了下头,“您记得很对,差不多就是这些事情了。”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许宪坤望着他。
孙福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小人本来就只是个跑腿的,也就只知道这些事情了。”
许宪坤便把手里的竹笔递了过去,又伸出食指在录簿最下方的空白处点了点:“那就签字画押吧。”
孙福双手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许宪坤,颤抖着问道:“老爷……小人……小人之后会怎么样?”
许宪坤往后一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先签字。”
孙福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像连珠炮似的辩解了起来:“老爷,小人就是个替主家跑腿的下人,小人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只是听命行事。当初我家少爷说要买官,小人还劝他不要这么干。小人也是身不由己,没有办法啊……”
砰!
许宪坤猛一拍桌子,震得手边的砚台都跳了起来。几点墨汁飞溅在桌面上,洇开几朵乌黑的花。“我叫你签字你就签字!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孙福被许宪坤这一嗓子吼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将那管竹笔戳到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姓名。
许宪坤拿过录簿,站起身来,转手递给那个一直守在刑讯室门口的瘦高个锦衣卫:“老高,你先收着。明天一早带去给刘佥事过目。”
“知道了。”高姓锦衣卫接过录簿,看也没看便揣进怀里。
许宪坤回过头,走到墙边,抬手取下了挂在铁架子上的火把,接着又逐一吹灭了刑讯室内的油灯。每吹灭一盏,室内的黑暗便逼近一步,等他吹灭最后一盏灯时,整间屋子便只剩下他手中那支火把的光芒,还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跳动。
他举着火把走出刑讯室,走到紧挨着刑讯室的旁边那间牢房门口,对跟在身后、面色惨白的孙福说道:“之后几天,你就在这儿住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