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宪坤举着火把率先走进牢房,将墙壁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焰驱散了黑暗,也将屋子里那些骇人的陈设一件一件地显露了出来。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管竹笔,还有一沓空白的录簿。乍一看,倒像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签押房。
可只要将目光从桌子上移开,便会看见四周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铁链、镣铐、皮鞭、拶指、几根磨得发亮的木棒,还有一张铁制的床架,床架上垂着几根带钩的绳索,钩尖上隐隐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墙角立着一只炭火盆,盆里的灰烬早已冷透,可旁边插着的两把烙铁,却仍然泛着幽幽的冷光。
“坐吧。”许宪坤将火把挂在墙壁的铁架子上,顺手指了指桌子旁边那张条凳,然后不等孙福坐下,自己便绕到桌子的另一头,在那把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孙福垂着头,瞪着一双惊惶不定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快坐啊。”许宪坤见他还杵在那里磨蹭,便稍稍提高了声调,“你要是不想坐,我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伺候你。”
“我坐,我坐,我这就坐!”孙福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墩在条凳上,两条腿仍在不住地发抖。
“很好。”许宪坤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上刑也是个很费神的活儿,我也懒得弄。你要是肯配合,咱们就这么坐着聊。可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微微发黄的牙齿,“那我就只好请你尝尝墙上这些家伙什的滋味了。”
“是是是!我不说谎……我绝不说谎……”孙福浑身一颤,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了,“您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许宪坤拿过桌上的砚台,往里头舀了小半勺清水,拈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着。“你叫什么?”许宪坤问。
“孙……孙福。”孙福蜷着身子,声音发颤。
“怎么写?”许宪坤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竹笔,在墨池里滚了一圈。笔尖吸饱了墨汁,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子孙的孙,福气的福。”孙福连忙答道。
“子孙有福,呵......”许宪坤落笔写下“孙福”二字,忽然冷冷一笑,“还真是缺什么求什么。说吧,你替谁办事?”
“主……主家的少爷。”孙福说。
“尽说些屁话。”许宪坤抬起头来,斜睨了他一眼,“我是问你他叫什么。”
“孙——孙之獬!孙之獬!”孙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当即把头低了下去,几乎要埋到胸口。
“‘獬’字怎么写?”许宪坤运笔如飞。
“犬解獬……”孙福唯恐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引来许宪坤的凝视,便主动解释道,“也就是獬豸的那个獬。”
许宪坤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了几道,又问:“他是哪儿的人?”
“山东,山东济南府淄川县。”孙福答得飞快。
“你也是那儿的人?”
“是,是。”孙福连连点头,“小人也是淄川的,跟主家是同乡。”
“你在他家干了多少年了?”许宪坤又问。
孙福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小人十二岁就到孙家当差了。到今年……差不多二十年了。”
“二十年……”许宪坤停下笔,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孙福,“二十年的主仆情分,你就这么轻易地把他给卖了?”
孙福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您方才也讲了,我若不肯说,爷们就要给我上刑。小人这副身板,哪里扛得住那些东西?最后吃尽苦头肯定还是要说。既然横竖都要说,那还不如听老爷的招呼,坐着把事情都抖搂出来……也省得白白遭罪。”
“哼,你倒是想得透彻。”许宪坤轻笑了一声,重新提起笔,接着问道,“孙之獬是今年的进士?”
“是,是。”孙福不迭点头。
“他殿试多少名?”
“三甲......”孙福想了想,“......第六十八名。”
“三甲六十八......”许宪坤在录簿上记下这个信息,又问道:“他想买个什么官?”
“老爷,来衙门的路上小人就已经跟几位爷说了——”孙福连连摇头,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小儿没有买到官,真的没有!那个范三阳把钱都退了。”
“啧!”许宪坤将笔往桌面上重重一搁,抬起眼来瞪着他,“买没买到是另一回事!我就问你,你家主子原本打算买什么官!”
孙福被这一瞪吓得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他拼命地稳住身子,抬起袖口擦了擦额上不住往下淌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我们不是‘打算买什么官’。那个范三阳也没本事照着我们的意思卖官儿,最后还是要靠抽签,抽到哪个就是哪个。要是像今天这样,明明照着抽了,却抽到苦差,那也没辙。最多就是退钱了事。”
许宪坤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盯着孙福:“照你的意思……不是你们看上了哪个缺,姓范的就专门做个特殊的签让你们去抽那个缺。而是……而是......而是怎么着来着?”
孙福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范三阳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个姓范的说,他们把那些写着大县、富县,还有州府佐贰官的旧签,贴着签筒内壁摆放;而那些写着偏远穷县、苦缺差遣的签子,则全都被他们塞到筒子中间。等到抽签的时候,只要不往筒子中间伸手,而是专门去抽那些贴着筒壁摆放的旧签,就能抽到好去处。”
许宪坤一边听,一边用笔杆子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等孙福说完,他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的臼签是什么签?”
“旧签……”孙福一怔,“旧签就是那种之前用过、今年又拿回来再用的老竹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