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用过的......”许宪坤手上一顿,“你是说陈旧的旧?”
“是啊。”孙福这才明白,许宪坤大概是想岔了,连忙解释道,“范三阳之前告诉小人,说今年吏部赶制了一批新竹签,那些新签是用新竹子做的,颜色是翠绿的。而旧签则是往年用过的老签子,大都是枯黄色。他要我们抽的,就是那种贴着筒壁摆放的枯黄色旧竹签。”
许宪坤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着问道:“也就是说,你家少爷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其实就是买了他这一句话?”
孙福颓然地点了点头:“老爷说的是。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他娘的。”许宪坤忍不住摇了摇头,“那狗东西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他直接在签子上刻个长短、做个记号,让你们抽的时候一摸一个准,岂不是更干脆?”
“呵呵……”孙福听了这话,竟莫名地笑了一下。他摇摇头,对许宪坤说道:“不瞒老爷说,这个问题,小人之前也当面问过范三阳。那姓范的说,外头风声鹤唳,形势严峻,他们实在没胆子搞得那么招摇,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婉转的法子捞钱。他还说,就光是这样,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了。”
许宪坤在录簿上简单地写了几笔,随即又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找范三阳?”
孙福又是一怔:“当然……当然是想求个肥缺啊。”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宪坤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文选司的官员?而是偏偏找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管事小吏?”
孙福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老爷,选司官我们当然也找了。可是那些人,要么态度暧昧,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要么干脆就连人都不见,只有这个范三阳敢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许宪坤脸色微变,目光里闪过一抹难掩的失望:“这么说来,选司的那些官员,都没有掺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姓范的一个人在操持?”
“选司的老爷们到底有没有掺和这事,小人也不敢乱说。”孙福听出了许宪坤语气里暗含的不满,连忙前探身子,殷切地说道:“但照范三阳婆娘的话来看,那个叫江上锋的人,肯定是掺和了的。”
“江上锋?”许宪坤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这人是谁?”
“他应该也是文选司下属的一个管吏。”孙福飞快地解释道,“之前范三阳退钱的时候,他那婆娘只拿了一百两出来,还说剩下的那半已经分给了一个叫江上锋的人,想叫小人找他去要。”
“范三阳在教训她的时候说,他跟江上锋收的钱都是对半分的,江上锋收的钱会分他一半,他收的钱也会分江上锋一半。小人估摸着,通过卖缺这条路子弄的银子,应该都是叫他俩均分了”
“娘的!”许宪坤仔细听完,反而更不满了。“就他们两个虾米,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照许宪坤原先的预想,买官卖官这种事,怎么也得把文选司的官员牵扯出来。要是能顺藤摸瓜,一路揪出吏部侍郎,甚至大冢宰本人,那这案子便大了去了,他们几个的功劳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如果孙福所言属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不入流的小吏在操持,他们的功劳可就大打折扣了。
孙福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便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没有言语。
许宪坤靠在椅子上,不满在心里翻腾了一阵,渐渐又平息了下去。他很快想通了,不管选司乃至吏部的官员有没有参与其中,像孙之獬这种买了官的预备官员,是一定可以算作他们功劳的。
沉默片刻后,许宪坤重新提起笔,继续问孙福道:“既然范三阳已经把消息卖给了你们,你家老爷为什么还是抽到了苦差?”
孙福见他脸色稍霁,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些:“范三阳说,我家少爷的名次实在是太靠后了。等到他上去抽的时候,排在他前面那些人,已经把肥缺抽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家少爷抽到的,是今年新做的签?”许宪坤问。
“不是,不是。”孙福连忙摇头,又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我家少爷抽的还是旧签。他照着范三阳说的,从筒子边缘抽了一支枯黄的签子。但想来,轮到他的时候,好的旧签已经被前面的人抽走了,所以他虽然抽了旧签,却还是抽到了苦差。”
许宪坤一边在录簿上飞快地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说,旧签也不是支支都是好签?”
“想来应该是这样。”孙福垂着头,叹气道,“不然我家少爷也不会抽到广西那种地方去。我也......唉......”
“广西哪里?”许宪坤笔锋一顿。
“梧州府岑溪县。”孙福道。
“呃……”许宪坤面色微滞,略有些窘迫地问道:“这几个字怎么写?”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写。”孙福的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也是头一回听说那地方。”
许宪坤翻了个白眼,凭着感觉在录簿上潦草地写下:广西“五州府”“层西县”。写完,他又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找上范三阳的?”
孙福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答道:“最早……最早大概是两个多月之前吧。”
“具体是哪一天?”许宪坤追问道。
“好像……”孙福面露难色,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好像是六月初……呃……初八?”
“什么叫‘好像’!”许宪坤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究竟是哪一天!”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孙福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颤抖,“这事都过去两个多月了,小人实在是记不得当初究竟是哪天上门的。小人只记得,这应该是六月上、中旬的事。但到底是初六、初八,还是十一、十二,小人真是记不清了。”
“娘的!”许宪坤呵斥道,“狗的记性都比你的记性好!”
“是是是!小人是狗脑子!小人是狗脑子!”孙福连忙自贬,生怕许宪坤一怒之下真叫人给自己上刑,“老爷您消消气,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