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狭小的、用粗大木栅栏隔开的囚室。地上铺着几摊发黑的稻草，稻草上隐隐能看见一坨坨不知是老鼠屎还是什么别的秽物，墙角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木桶，想来便是如厕的所在了。一股混着霉味、馊味与排泄物气味的恶臭从里头扑面而来，熏得孙福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孙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许宪坤身边的面前，满脸哀求地说道：“老爷！老爷！小人已经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呀……”
“交代了你也是罪犯。”许宪坤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怎么，你还以为自己今晚就能出去吗？”
说罢，许宪坤便朝旁边那个负责看守牢房的锦衣卫典狱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把牢门打开。那锦衣卫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铁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用力一拧。锁芯发出咔嚓一声闷响，沉重的木栅栏门被他用力拉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孙福望着那扇为他敞开的牢门，两条腿不住地发软，声音也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许……许老爷，您之前不是说，只要我配合……”
许宪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刚才只是说，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可以不给你上刑。我可从来没说过，要把你放了。”他顿了顿，看着孙福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脸，难得地动了点恻隐之心，“安心住着吧，你顶多也就是个从犯。就算你家主子判了死刑，你也不会掉脑袋。”
“可是……我，我……”孙福不住地摇着头，死活不肯进去。
许宪坤彻底没了耐心。他不再跟孙福废话，见牢门已经打开，便一把揪住孙福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几步拖到牢房门口，然后猛地将他往里一推：“你什么你！赶紧给老子进去！”
孙福被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手掌和膝盖都蹭破了皮。等他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时，牢门已经在他的身后轰然关上了。
孙福飞扑上去，想要把门拉开。可他刚一伸手，那典狱便猛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将他瞪了回去。
许宪坤举着火把走到栏杆前，隔着木栏望着孙福，似笑非笑道：“你还别嫌弃这地方。你知道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人是谁吗？”
孙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出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上一个住在这儿的人叫沈采域。”许宪坤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天津中卫的指挥使，正三品的武官。你一个替人跑腿的狗腿子，能和他住上同一间屋子，就偷着乐吧。”
说罢，许宪坤便带着几个同伴朝地牢的出口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甬道两侧的壁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接连熄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整座地牢重新淹没。最后，就连甬道尽头的铁门也被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光亮与声响彻底隔绝。
孙福瘫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双眼空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抱着自己的膝盖，低低地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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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陡变。昨天还是万里晴空的京师，今日却忽然阴沉了下来。本该是太阳当空的时辰，满城却看不见一丝阳光。裹着土腥气的朔风呼啸着穿街过巷，将沿街商铺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
锦衣卫提督东司房佥事刘承禧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一小队锦衣卫穿街绕巷来到吏部衙门前。他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随，接着吩咐带队的百户官郑士毅：“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去。”
“是！”郑士毅抱拳应是。刘承禧则独自一人迈上了吏部衙门的台阶。
吏部大堂上，大冢宰周嘉谟又打了一个哈欠。
最近这几天，吏部上上下下都在忙铨选的事，搞得他一连好几天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即便是今日事情少了些，他也还是觉得浑身疲乏，提不起半点精神。
老了，真的是老了。宰周嘉喝着浓茶，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万历十年，他还不到四十，刚刚升迁为四川副使，分巡泸州。那时候，他敢单骑入建武所，平定兵变；敢亲率偏师入白草番，招抚叛羌。后来进按察使，迁左布政使，巡抚云南，讨擒叛酋多安民；并弹劾黔国公沐昌祚侵占民田八千余顷，直声动天下。改督两广军务，击退交趾入寇，增兵置戍；南海、三水、高要等地大水冲毁堤坝，他更是下令留下赎罪银修筑堤岸，活民无数……那时候的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杀伐决断，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老态龙钟，稍微遇到一点事就连着几天缓不过劲来。
周嘉谟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上疏乞骸骨了。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在同僚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寿。如今三朝老臣，荣归故里，含饴弄孙，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可是今上登基以来，一改先帝晚年的怠惰之风，励精图治，废矿税、罢奸宦、补缺官、稳辽东、振朝鲜，样样都是大手笔。国家刚刚显出几分中兴气象，他实在不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
怅然之间，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那块御赐的银质怀表，按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告诉他，离午时四刻，也就是各部衙门休衙歇晌的时辰，已经不到两刻钟了。
就在这时，周嘉谟那双还算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将怀表合上，塞回怀中，抬起头来朝门口望去，目光瞬间就被那个穿着四品绯色虎补服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周嘉谟凝神遥望片刻，很快便看清了那张脸。心里不禁一跳：刘承禧？锦衣卫的人来吏部做什么？
思索间，刘承禧已经穿过前院，来到了大堂门口。周嘉谟撑着扶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旁的侍郎周应秋也连忙起身。
刘承禧迈过门槛，远远地便朝周嘉谟深深一揖：“下官刘承禧，拜见大冢宰、少冢宰。”
“刘佥事，稀客啊。”周嘉谟迎出案台，来到刘承禧的身前，笑着还了一礼，“你怎么有空来我吏部了？”
刘承禧也没跟周嘉谟绕弯子。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交握在身前，开门见山地说道：“不瞒大冢宰，下官今天是来拿人的，还望大冢宰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