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并不大,仅有一室,一桌一榻,桌底铺着张草席,席上放着两个蒲团,榻上铺着薄薄一层棉褥,一床淡黄色薄被叠得整齐,榻脚旁放着一个书箧,我扫了一眼,只看到满满的放了好些书册,依稀看到《金刚经》、《楞伽经》等等佛典。
辩机随意笑了笑,道:“女施主请坐。”而后便沏了茶端了上来。
我点了点头,转头对流觞道:“流觞,进来一道喝口茶吧。”
流觞眼眸轻垂,拱了拱手,道:“流觞并不口渴。”而后依旧冷着脸站在门口。
我心中料到她定会如此回答,也没有太在意,只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只是实在不习惯那种又累又别扭的跪坐姿势,于是便侧坐了。
我捧起茶盏细细端详,这杯子是用白色的粗瓷烧成,釉面上还有隐隐的杂质,茶叶也只是普通的香片,只是热气袅袅而升,水质清冽甘甜,倒衬得那茶也不凡了起来。
只不过,因这茶是辩机沏的,我心里便隐隐徘徊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不忍将它喝尽。
轻轻抬眸看他,见他盘膝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右手执着茶盏,微微低头,薄唇轻触杯沿,饮下一口清茶。蒸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的容颜,我静静垂下眼眸,心下莫名一酸。
都道“茶禅一味”,他饮茶的样子确乎可以完美地诠释这个词了。
待他放下茶盏,我笑问道:“辩机师父独居在此结庐修行,时间可也不短了吧。”
辩机道:“也不甚长,方搬过来半月而已。”
我环视整间屋子,叹道:“虽说是避世修行,可此处未免也太简陋清苦了些。”
辩机轻轻摇头,微笑道:“往昔佛祖未证得大道之时,在恒河边菩提树下苦行六年,期间不浣发、不濯足、不沐身,只食牧女供奉之乳糜与清水,方悟道成佛。”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睛,低低一叹,道:“辩机……还差得远呢。”
我轻轻咬了咬嘴唇,只觉刚刚饮下的那一口清茶在口中还留着余味,此刻正涩涩地泛出苦意来,弥漫了整个口鼻舌间。
原来……佛一直是他的信仰、他一生的牵绊和依靠。我能够读懂。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沉默。我低下头继续啜饮茶水,虽然口中越发地苦了,却终究是无法可想。只好努力逼迫自己去回忆前世所知的那些历史,那些……有关他的,惨痛的结局。
如此想着,我才渐渐压下了心绪,知晓自己决不可再放任感情的发展,不然,则终会害人害己。
可心下终究还是沮丧落寞的,若我穿成个平民家的女子,也许……也许还能够搏上一搏,向他吐露心意,便算他一心向佛,我也终归不会懊悔。可现如今……
到底是天意弄人吗……谁让我成了个公主呢?于家于国,于皇室于江山……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做了公主,自然就要做好,担负起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决不可因一己之私而陷他人于危患之中……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睛,却恰落进他那双含着淡淡关切的清湛眼眸中。
“女施主眉头紧蹙,心中可是有何为难之事?”他和蔼地微笑,清淡平和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如蒙不弃,不妨与小僧说说?”
我听他这么一说,本就晦暗的心情登时又往下沉了沉,颇有些气苦,这种事……不正是由你而起么?若是能说,早便和你说了啊。
我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笑了笑,轻声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继而抬起眼望向他:“师父可解,此为何意?”
辩机的目光神情丝毫未有改变,依旧是清华如玉、温润如露,他淡淡笑了笑,道:“可是有人,令女施主堕入了那勘不破的情关了么?”
我直视着他,点头道:“是。”
辩机轻轻抚着腕上戴的檀木佛珠,道:“如欲成佛,须先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而欲发此菩提心,则须先发直心、深心、大悲心,此三心相应,方能圆发菩提心。”
他缓缓说完这串我似懂非懂的佛理,继而微笑道:“佛原忌世人执着,女施主虽无愿成佛,但若能适时放下执著心,当也能获大自在,自此平安喜乐。”
……若能放下执著心,便可获大自在,自此平安喜乐。
可既然已是执着了,又怎能轻易放得下?
我抿了抿唇,悠悠道:“师父道佛忌世人执着,然而师父一心想要成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了?”
辩机微微一愣,清透的目光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