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没了水墨在身边,我心中感觉倒颇是复杂,只是觉得,身边和李恪有关系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
采绿倒是挺平静,与往日没什么两样。我原还担心她会伤怀张铎的离去,现下看来,莫不是只是小女孩怀春,一时意动而已?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流淌而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到了九月底,房府里忽然传出了喜讯:房遗直的如夫人湘涵有喜了。
房玄龄和卢氏老怀大畅,朝中文武都有礼送来,连李世民也颁下了赏赐,各种安胎补品和药材流水价送往房遗直所居的无心斋,还派沈全亲自过来宣旨,道是“功臣添丁,朕也沾沾喜气”。
由于是李世民颁旨,房家阖府上下自然都得出来接旨,包括我在内。接了旨,房玄龄又把沈全请到了正厅喝茶。
茶过一半,沈全放下茶盏,看了看我,笑道:“其实,陛下还让奴才带了句话过来。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巴望着早一日抱到外孙呢。”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房玄龄和卢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房遗直似笑非笑,房遗爱则拿起手边茶盏,一口一口地大口喝茶。
沈全是老人精了,自然觉察到不寻常,微微挑了挑眉毛,方欲开口,我却微微低头,作出羞赧之态,把话头接了过来:“父皇真是的,这等话,怎好叫沈公公你传过来?”
一旁房玄龄听了,连忙接了话茬就开始打哈哈,沈全也不好再说什么,总算是把话题又扯了开去。
茶毕,送走了沈全,我也告了罪,起身离开了。
当晚,房玄龄决定举行家宴,庆祝府里添丁。毕竟这么多年来,房玄龄从未纳妾,两个大儿子均无所出,小儿子年龄又太小,府上人丁单薄,此次湘涵有孕,那自是府里一等一的大喜事。
我却不过礼数,自然也是去了。房玄龄为我安排了最尊的位置,我知晓他尽人臣礼数的意思,也没有推辞,便落座了,却又招来房遗爱的一瞪。
湘涵也出席了,腰肢依旧纤细,还没有显出来孕象,只是面色红润,满脸的喜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怯懦,看向房遗直时,眼波欲流,深情无比。
房遗直似乎也很是高兴,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酒。
席至一半,我便觉有些气闷了,索性便起身道:“司空大人,夫人,夭夭实在有些不胜酒力,这便想回去先歇下了,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房玄龄忙起身行礼道:“公主言重了。可叫遗爱送您回去?”
我看了看房遗爱,他正闷头吃着东西,似乎半点也没听到房玄龄的提议;又转回头去看看房玄龄眼里的希冀,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此也……”
然而,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却听那边厢响起个声音,似还微带了醉意,道:“爹,遗爱他早就醉了,指不定待会儿还得叫人抬回去,还是遗直送公主回去吧。”
竟是房遗直。
我和房玄龄同时向他看过去,房遗爱也蓦然抬起头,看了他哥一眼,又看向我,眼中飞快滑过一丝怒意。
湘涵也看向房遗直,脸色有些发白。
房玄龄皱了皱眉,卢氏也道:“遗直你该多陪陪湘涵才是,我看你弟弟也没醉,怎的……”
房遗直但笑不语,房遗爱脸色又有些红,眼睛却熠熠地亮着盯着我,一边起身道:“遗爱没有醉,愿送公主回去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然而房遗直却并没有坐回去,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也放在我身上,似乎是在等待我取舍。
我皱了皱眉,忽然一股不耐涌上心头,道:“罢了,我看驸马和大公子都是有些醉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路,两位就都不用送了吧。”言毕冲房玄龄点了点头,带着丹青和采绿出了门。
一出门,便感到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打了个激灵,也精神了许多,缓缓舒了口气,向前走去。
采绿和丹青兴致也很高,采绿一直在后面咯咯笑着说些笑话,我听了也禁不住微笑。
正是月底,天边一弯冷月如钩,前路树影幢幢,宴席的奢华热闹在身后渐渐远去,慢慢走到了湖边,湖心快哉烟波亭里孤零零地点着一盏灯笼,映得那处水面一团惨淡的昏黄。
我心情渐渐低落下来,顿住了脚步,丹青把风灯打了过来,在水里映出我的倒影,面容一片模糊。
辩机……现下在做些什么?是在吃晚斋么?或是做晚课?他……有没有像我想着他这般,也想着我?
如是想着,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他的心里住着的是佛,便算一时有魔侵入,也会凭着那定力自行消除,终究,他还是会成他的佛。
记得前世曾看过史学评论,能够翻译编撰经典的僧人,都是最了不得的僧人,若是没有高阳公主,辩机定会成为一代高僧。
我心下闷闷地疼,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却忽听身后传来丹青和采绿的请安声:“见过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