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小脸探了进来,不知为何,一向明快的嗓音竟有些低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请驸马进来。”又笑了笑,打趣问道:“小丫头这是怎么了?瞧这小脸都快皱成个包子了。”
夕照扯开一抹笑,道:“公主便爱取笑奴婢。”言毕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我微蹙了眉头目送她出去,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小姑娘家有什么心事,我又何必管得太多?
自从上次在烟波亭和房遗爱分开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以前他也很少踏足我这含宜馆,今日此来,却不知有什么事?
不多时,颀挺英秀的身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宝蓝色绣圆叶君子兰箭袖更衬得少年的脸庞秀美如玉。他腰间悬着钟爱的血玉凤笛,眉宇间的神情却有点冷漠又有点别扭。
“公主。”他躬身向我行礼,声音有点闷闷的。
我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微笑道:“驸马请坐,不知驸马此来,却有何事?”
房遗爱坐了下来,抿了抿嘴,脸色一如既往的臭,但耳根处却又一抹可疑的暗红,迟疑半晌,才道:“那首曲子臣已经练好了。”顿了顿,又皱着眉加了一句:“是我爹让我来吹给公主听的。”
我闻言不禁暗笑,想是这小子私下里练习吹奏之时,被房玄龄发现,百般追问之下,方才得知此曲出处,这才勒令他练好了之后就过来吹给我听。
唉,为了搞好儿子和儿媳之间的关系,房玄龄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驸马果然聪慧,这么快竟就练好了。”我笑道,“夭夭洗耳恭听。”
房遗爱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解下笛子,吹了起来。
这凤笛以昆仑雪峰千载玄冰之下的温血暖玉制成,乃是当年吐蕃王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聘礼之一,李世民见房遗爱笛艺精湛,便大方赐了给他。此玉虽自冰下凿出,却触手生温,通体鲜红晶莹,所奏笛音清越悠扬,据说能自九霄之上引凤来仪,有玉碎昆冈之称,极是珍贵。
凤笛引凤,那么凤笛所奏的迴梦游仙,可也能引得神仙下凡来吗?
房遗爱沉眉敛目,把曲子吹得百转千回。我听得入神,目光四处游移,最后还是停留在那丛丛葳蕤的石榴之上。我似乎确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夏日未至,这石榴便已如此火红浓烈,若待到盛夏,那又该是如何的鲜活奔放,灿若云荼?
然而,与这石榴一同绽放的,我的那一丝朦胧微茫的情感,便只能如优昙一般,只得一刻的清芬吐蕊耀目生花罢了。
是宿命吗?高阳是否始终躲不开那个名叫“辩机”的魔障?就算是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都变换了,就算是我事先已经知晓这将会是永沦无间地狱的通道,也依旧是躲不开、扯不掉?
心底有细细碎碎的痛弥漫上来,那人清如白莲的笑容恍在眼前,我无声一叹。辩机,我不是真正的高阳公主,所以我不会像她那样,放纵自己的情感而害了你。
更何况,我也不能害了我自己。
我骨子里似乎更像一个胆小怕事瞻前顾后的古人,而不是一个敢爱敢恨勇敢洒脱的现代人。
不过,幸好,现在只是有那么淡淡的一丝眷恋和不舍……时间久了,总能淡忘的。
一曲终了,房遗爱横笛于膝,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我,眸子里却透出几分紧张来。
我抚掌笑道:“余音绕梁,使我三月不知肉味也。驸马之笛,便桓子野闻之应也愁。”
房遗爱脸红了一下,虽然仍旧摆着一副臭臭的表情,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显是被我捧得极为受用。
他把笛子系回腰间,嘴唇掀动了几下,似是有话要说,然而脸色又十分苦恼,忽红忽白。我看得有趣,不由问道:“驸马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房遗爱轻轻吸了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冲我拱了拱手,道:“我爹还让我转告公主,还有三个月……公主便要及笄了,还请公主早作准备。”说完,他的脸色已经是通红,连告退都没有说,直接站起身,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水墨便探进来半个身子,疑道:“公主,驸马他……”
我看了看她,摇头道:“无事,由他去吧。”顿了顿,又斟酌了词句道:“水墨,适才驸马说再过三个月我便及笄了……”
水墨一愣,忽然红了脸,只笑吟吟望着我不语。
我见这俩人都一个表情,不由更加疑惑了,皱起眉瞪她。
水墨看了我一眼,越发面红过耳,带了笑意轻声道:“公主忘了么?您大婚那日,陛下曾说……驸马可在公主及笄之日圆房。”
我怔了一怔,抿抿嘴,道:“唔,近日事多,我险些忘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