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绝口不提适才以死逼问我的事了。
我心下大大松了一口气,还是带了几分委屈,看了李世民一眼,低声道:“那你适才那么凶做什么……”声音虽小,却也能让那二人听见。
李世民微微挑了挑眉,眸中又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气来,口中却转移了话题:“如此,夭夭可还记得……当日你为何要向朕提起让官之事么?”
我看着细长的指尖上保养得很好的尖尖的指甲,又看看方才因攥拳过紧而断裂的几枚残甲,寻思着回去后定要好生修剪一番,恢复我前世干干净净短圆利落的指甲,口中道:“是夭夭不懂事罢了,一时鲁莽……父皇还过问这些做什么?”
李世民轻咳了一声,道:“朕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就是了,哪儿来的这许多话?”
我撇了撇嘴,做苦思冥想状,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道:“唔……如此说来,夭夭倒是记起一事。当日夭夭是在府里受了气,就去了母妃那里诉苦,却刚巧见到母妃穿了件银地青莲的衣裳,这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李世民眸中冷光一闪,追问道:“衣裳?”
我点了点头,道:“是。据母妃说,那是长乐姐姐送去的料子,很得她的喜欢。”
“……长乐?”李世民双眼骤然睁大,面色寒如冰雪,眸光如利剑般射向我。
我看向他,半晌无语,继而渐渐作出恍然大悟之色,又带了点不敢置信和惊疑不定,失声道:“莫非,父皇是在怀疑——”
4、褰裳
“公主慎言!”房玄龄厉声打断我。
我缓缓闭上口,目光落在身下木兰海棠刺绣繁复的宽大衣摆上,仿佛汉时曲裾深衣般裙拖六幅湘江水。那里悬着一挂丹青亲手为我打的纯青琉璃色七宝璎珞。
也罢,既然长孙一脉并未真正伤害到我,此次便不与他计较了。李世民虽不会对付长孙无忌,但经此事后必然会起疑戒之心,日后若长孙再出言对我和李恪不利,想必也不会轻信。我只消荣华富贵在手,逍遥自在一身便好,又何必与他们玩这争权夺利的游戏?平白劳心伤命,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原本尚有几分不平的心气便也静下来了。
房玄龄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那人与陛下总角之交,三十余年来事君竭尽忠悃,天日可表。断不致行此鬼蜮之事,陛下明鉴。”
我亦温婉笑道:“夭夭原是妇道人家,一些胡思乱想自然作不得数的。想来那位大人胸怀磊落光风霁月,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事的。”
李世民面无表情,默然良久,挥手道:“夭夭先回去吧,今日你也累了。”
我站起身行了一礼,巧笑道:“是。然而夭夭还想求父皇应允一件事。”
李世民看我一眼,道:“何事?”
我眨眨眼,道:“夭夭原是答允与母妃共进午膳的。然而我现下也累啦,不若便请父皇待会儿午膳时代夭夭前去安乐宫陪母妃可好?”
李世民一直黑着的脸此刻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道:“这丫头促狭,竟用朕的话来挤兑朕,罢了,答允你便是。”
我笑着再施一礼,缓步踏出甘露殿。
流觞已等在殿外,我走过去,冲她一笑,方欲说话,却感到她身子骤然一紧,一对清丽的眸子牢牢盯住一处,其中风云翻卷,蕴含着无尽的危险与狂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正是鬓边那缕被削断的头发。心下一暖,我淡笑道:“甘露殿中悬有龙泉宝剑,我拿来试了试而已,无妨的。”言毕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因紧攥剑柄而骨节泛白的手上。
流觞一愣,眸中闪过一丝赧然,面上微微泛起红晕,身周凛冽的杀气顿时消弭于无形。她顿了顿,轻轻抽开了手。
我见她冷玉也似的面庞染上了淡红,仿如和阗新酿的清酒融了第一缕盛夏的葡萄汁般酡颜如醉,竟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打趣道:“古语有云:‘美人既醉,朱颜酡些。’而今可知我家流觞,比之古之美人,亦不遑多让。”
流觞俏脸更红,一双玉耳便如红玛瑙般晶莹欲滴。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公主取笑了。”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飞快滑过了一丝黯然。
我不懂她为何忽然心情不好,只觉自己心绪也莫名黯淡下来,一时也没了说笑的心思。沈全早备好了杏黄凤纹鸾饰步辇,我登上去,两名健硕内侍稳稳架起扛于肩上,流觞跟在后面,缓缓向朱雀门行去。
走到半路,我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暗叹,发生这许多变故,险些连进宫的初衷都忘了。当下吩咐停住步辇,跳下地来,唤流觞至身边,道:“你且回趟安乐宫,见了母妃,便说我想讨回那丫头了。”流觞躬身领命而去。
这女人,我不由摸摸鼻子,一句话也不多问,简直有几分后世军人的派头,以服从命令为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