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景琦家。
小屋,没什么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芬、黄春坐在炕上挨得很近。玉芬拉着黄春的手仔细端详着。黄春挺个大肚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玉芬笑着:"老七挺有福气的,娶了你这么个俊媳妇;跟着这么一个二百五,你够受的吧?
黄春抬头看玉芬一眼,腼腆一笑,又低下头:"他挺会疼人儿的!
玉芬提高了声音:"是嘛!我可真没看出来,景琦!
景琦手提两桶水进外屋,将水倒进缸里后,进了里屋。
玉芬看着景琦,一板脸:"你要真疼她,你们两口子赶快搬到我那儿去!
景琦:"我这儿过得挺好。
玉芬不客气地:"好什么,猪窝似的!她要生了你知道不知道?
景琦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生就生吧!
玉芬拿出生气的样儿:"要是你生,我才不管呢,她就生在这儿?
景琦:"总不能生大街上去吧!
玉芬:"你存心气我是吧?
景琦:"姐,我所以不去见你,是因为……
玉芬打断了景琦的话:"我知道!你呀,太要强了,要不然这样,我月底去京城,把黄春带回去!
景琦:"我妈能容得下她吗?
玉芬:"那你就甭管了。瞧我的吧,她不要你,不能不要孙子,是不?
黄春胆怯地:"我不敢回去。
玉芬:"都有我呢!
黄春望望景琦:"放他一人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玉芬笑了:"不放心他?他是个活土匪,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二奶奶一高兴再把景琦接回去,就满天云雾散了。
景琦高兴地:"行!还是那句话,不混出人样儿来,我绝不回去!
玉芬:"姐信你的!我就看你行,别跟姐这儿要强,我能帮的一定帮你。这都几月了,还穿这么点儿,冬天的衣裳没带是不是?
黄春:"当了!
玉芬:"好啊,当了衣裳都不求我,真有志气!当到哪儿了?
景价:"裕恒当。我正要去赎回来呢!
玉芬挪身下炕,站了起来:"裕恒当,老吴掌柜,太熟了,他在西贵街开的绸缎铺还有我的股儿呢,走!找他去!
裕恒当前厅。
玉芬带景价走进当铺。
皮头儿见了二人,上前招呼道:"哟!路少奶奶来了!吴掌柜!
吴掌柜从里屋走出:"您怎么来了?是打麻雀还是下馆子?
玉芬指了指景琦:"认识这位么?
皮头儿:"哟,这不是要把我们当铺烧了的那位爷吗?
景琦上前一跨步大叫:"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面儿烂祆一件!
玉芬大笑:"这是我堂弟!
吴掌柜:"嘿!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皮头儿:"不好意思!白少爷!我这眼是擦鼻涕用的。
吴掌柜:"快把皮袍拿来!
皮头儿一连声的:"喳!喳!喳!
玉芬:"多少银子?
吴掌柜:"您骂我?您抽我俩嘴巴行不行?
玉芬笑着:"月底我去北京,后儿大名楼吃饭你得来,你不来不热闹!
吴掌柜:"一定来!
皮头儿将皮袍交给景琦,景琦把皮袍抖开:"我得看着叫虫吃鼠咬了没有。"大家全笑了。
景琦家卧室。夜。
景传和黄春躺在炕上。
黄春靠着景琦:"一想着要走,我心里就发慌。有你在,不管日于过得多穷,我心里踏实。
景琦:"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去好。在这儿生孩子,我是一点儿抓挠也没有。
黄春转过脸:"妈要是不留我怎么办?
景椅:"不会!再说有玉芬陪着你!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家里人口多,各房都有各房的烂事儿,特别是我三叔,整个儿一个大搅屎棍!
你呀,什么都别搀和!
黄春:"我是那种人吗?!
是搞:"有些事儿不是你想搀和,你想躲也躲不开,受点儿气千万忍着,等我回去再跟他们算账!
黄春忽然搂住景琦:"我不想走——"景琦紧紧抱住她。
小泷河边。
景琦和吕掌柜沿河走来。
景琦非常兴奋:"我现在是无家一身轻!
吕掌柜:"都送走了?
"送走了。吕掌柜,咱们这个门面恐怕是小了点儿吧?
"再大,咱们人手也不够,我挺知足!
"我可不知足!咱们得扩门面!
"白少爷,你说了算!
"您还叫我小黑子行不行?
吕掌柜笑了:"小黑子,反正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景琦停下来望着河边的一溜作坊:"我想把这沿河二十八家作坊都收过来!
吕掌柜一愣:"这……可办不到。
"这泷胶行,我要在山东独霸一方!
"银子!小黑子!这没有个一两千银子办不到!
"是呀!有两千银子,我就能办成!
"要不上你堂姐家去借,提督府两千银子还是拿得出来。
"靠别人的银子起家可不算本事!
"那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别着急,叫我好好想想,您先回去吧。
"等你吃饭。"吕掌柜转身走了。
景琦一个人沿河慢慢地走着,看着沿河的二十几家作坊和上烟囱冒出的缕缕白烟。他蹲在河边,蹲在他汲过水的地方望着河水,小洗河水缓缓流淌,思索良久,景琦忽然搬起一块石头站起,将石头抛入河中。平静的水面溅起高高的浪花!……
景琦家里屋。
一个织锦缎盒子,景琦用封条将其四面封住,写了年月日,盖了章,又用黄绫子一层一层包好。一边自得其乐地唱着"二黄":"似这等巧机关世间少有,顷刻间到曹营去把箭收。
景琦拿着盒子哼唱着走出了屋。
裕恒当铺。
景琦将盒子放柜台上,皮头儿一抬头见是景琦,有些意外:"哟,白少爷,您不是来当当吧?里边坐。
是传:"我正是来当当!
"您又拿我开心!
"开什么心呐,等钱急用!
"您在提督府的堂姐?……
"我是生来的万事不求人!
皮头儿忙打开黄绫子,一层又一层:"嗬,什么宝贝?
"这是我们白家的传家宝!
皮头儿终于看到了织锦缎盒:"哟,全贴着封呐!
"别动,这是宝贝。不能看!
"您总得让我看看,好给您估个价儿!
"不能看!
"那您想当多少?
"两千两!
"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要为难,我上别处去,当铺有的是!"景琦把黄绫往上一撩,拿起盒子要走。
皮头儿忙拦住:"白少爷!您要砸我的饭碗是不是?
"你自己砸自己!
"我实在做不了主,您稍稍等会儿。"皮头儿忙进了里屋。
景琦背起手溜达着看墙上挂的"望牌"。
吴掌柜和皮头儿走出里屋。吴掌柜急忙走上前:"白爷!别这儿站着,里边儿请。
景椅回头:"吴掌柜,打扰了。
一进客厅,二人坐下,皮头儿忙给景琦献上茶,织锦缎盒也被放在茶几上。
吴掌柜:"白爷,您不叫看也行,我们这儿可没这规矩,谁叫您是白爷呢!您得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景琦坚决地:"不能说!说出来给我们家祖宗丢人!
吴掌柜:"那总得有个凭证,两千银子不是小数,我们铺子还是头一回!
"什么凭证?!白家老号的牌子就是凭证,信不过,我到别处去,信得过,你给我开银票!
"当然信得过!当期?
"半年!本利一块儿算。
"您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就算我跑了,提督府跑不了吧?
"那是!可有一件,这事儿不能外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都这么来当,这买卖就甭做了。
"可济南府问问,有谁敢这么来当!还说明白了,赎当的时候,我要是看见启了封,对不上碴儿,我是分文不还!
"行啦!您是爷!您这宝贝,我锁到金库里去。皮头儿,给白爷开银票!"景琦笑了,皮头儿忙跑了出去。
孙记胶庄门外树下。
有了资金,景琦活动开了。视察、谈判、写约签押,几天工夫,他就把二十来家作坊全都收购到自己名下。石元祥跟着他忙个不亦乐乎,一切都挺顺利,但他们在孙记胶庄孙万田这儿卡住了。景琦这天又来到孙家。
孙万田:"小黑子!你厉害呀。沿河上下二十八坊你全收了?!
景暗:"我就听您一句话!
孙万田:"俩字:不行!
"您可别后悔!
"告诉你吧小黑子!我们家也是从京城来的,在这小泷河边儿是头一份儿的胶坊,二十多年这儿开了二十多家,我没遇见过敌手,我都七十啦,你想吞我的胶庄,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再说吧!
景琦诚恳地:"孙爷爷,您是前辈,您把胶庄盘给我,我想请您做大查柜。
孙万田大笑:"哈哈哈……抬举我!娃娃!还告诉你,你竖你的大旗,我这儿就是挂个屁股帘儿,它也是一面旗!你立你的山,我这儿就是拍个坟头,也算是个山,各走各的路!
"我可是为您好!
"我谢谢你了!
"您什么时候愿意过来,我随时欢迎,我在城里瑞云街买了块地皮,正月十五开业,您赏脸来喝杯喜酒。
孙万田充满酸涩地:"愿你财源茂盛,生意兴隆!
白宅敞厅。夜。
玉芬焦急地望着白文氏。
白文氏:"谁叫你把她带回来的?你跟谁商量了?
玉芬:"我跟谁商量?二婶儿!您的心也太狠了,您知道老七有多难?!住的像猪窝,吃的贴饼子!快腊月了身上还要着单儿,把皮袍子也当了!
白文氏不为所动:"他活该!
玉芬:"就算他活该!那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您孙子?也活该?!
"赶他出去的时候就说了,他自己作的孽自己去受!
"再怎么着,您不能不要孙子!
"什么时候混出人样儿来,我就认!
"您这么绝情绝义,等孩子生下来,我抱回济南去!
白文氏一瞪眼:"她不能在这儿生!"玉芬大惊,说不出话来。
大头儿拿着账本匆匆走进:"二奶奶,韩家大爷又要钱呢!
白文氏不耐烦地脱口而出:"给他!"这时从后院传来韩荣发等放肆的喊叫和哄笑声。白文氏皱着眉头厌恶地听着。
玉芬奇怪地问:"这是干什么呢?
大头儿:"他一天到晚聚赌窝娼,花银子跟流水似的,您看看账!
白文氏接过账本儿看了几眼,用力地往桌上一摔:"给他!
大头儿:"二奶奶!全家上下都急了,养这么个祸害,受得了吗?
都嚷嚷着叫您说清楚呢!
白文氏:"我说不清!
玉芬:"二婶儿!自家的儿子、孙子不认,弄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破亲戚,您倒佛爷似的供着,有这个道理吗?!
白文氏急了:"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是我当家!
韩荣发绕过活屏走进来:"怎么着大头儿?告状来了,银子呢?
白文氏立即和颜悦色:"告什么状啊!去吧,跟大头儿领银子去!
大头儿扭头就走,韩荣发得意洋洋地跟了出去。
玉芬冷笑着:"行!二婶儿!您这个家当得真不错!有您后悔的那一天!
白文氏又变了脸色,看着玉芬。突然雅萍莽莽撞撞地跑进来:"玉芬快来!黄春疼得满炕打滚儿,要生了!
白文氏:"不行!不能生在家里!
雅萍奇怪地:"那生哪儿去,大街上?
白文氏:"那我不管!我不能叫家里人说闲话!
玉芬大怒:"谁敢说闲话!那姓韩的小子胡作非为才有人说闲话呐!您倒不怕?!
雅萍:"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白文氏拍案而起:"不行!玉芬!你从哪儿带来的,你还给我带回去!景琦想这么着就把媳妇糊里糊涂弄回家,办不到!
"说什么也没用了,她要生了!"雅萍转身往回跑。
"叫他生到外头去!"白文氏也向后跑去,玉芬慌忙跟着跑出去。
白宅二房院门口。夜。
白文氏和玉芬刚冲到门口,突然从屋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两人都一惊,猛地站住了。但见北屋窗户上,人影忙乱,婴儿哭声阵阵。
白文氏顿时被婴儿的哭声彻底瓦解了,百感交集,望着北屋,无力地靠在了门上。玉芬忙扶她:"二婶儿!
白文氏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
北屋窗上人影晃动,传出了婴儿更加响亮的哭声。
玉芬担心地望着白文氏:"二婶儿!您怎么了?
白文氏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儿,就叫春儿……留下来吧!
白宅花房。夜。
在一盆怒放的含笑旁,两个仆人正伺候着颖轩作画。
雅萍一掀帘子,闯了进来:"二爷,生了!
颖轩惊讶地回头:"谁生了?生什么了?
雅萍高兴地:"七少奶奶生了!
颖轩大惊:"景琦他们回来了?!
雅萍忙走过来:"没有!玉芬把春儿一人儿接来了,一进门儿就生了!
颖轩惊喜地:"哎呀!这可有多险?
雅萍:"没事儿,大人孩子都挺好的,你当爷爷了,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颖轩大喜,忙铺开了纸想了想:"哎?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雅萍:"高兴糊涂了,是个胖小子,生下来没打他就哭,声儿大得像吹喇叭似的!
颖轩写了三个大字:白敬业。
雅萍:"得!孩子有了名儿了。
济南黑七泷胶庄门口。
在鞭炮齐鸣、礼花喷放中,黑七泷胶在牌匾揭幕。贺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景琦、吕掌柜、吴掌柜不住地与贺喜的人打招呼。
石元祥在放二踢脚,周围站着十几个一色蓝长袍的伙计,一派在重欢庆的景象。
远远的孙万田老头儿脸色阴郁地望着。
景琦按捺不住地兴奋,也走到石元祥旁放起二踢脚。
大名楼饭庄楼上大单间。夜。
大单间里摆了两桌酒席,景价与目、吴二掌柜坐了首席,大家乱哄哄地让酒,景琦向坐在身旁的吴掌柜说:"我去方便一下。
"我也去。"二人悄悄起身走出单间。
大名楼饭庄二楼楼梯。
景琦边走边掏出个鼻烟壶,和吴掌柜走向楼梯口。
"闻闻这个,荷兰的。"吴掌柜抹了一点儿闻,景琦也抹了闻。
杨九红与两个姑娘说笑着走出楼梯,与要下楼的景东吴掌柜擦肩而过,景琦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杨九红吓了一大跳。
杨九红猛一回头,用手不住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妈哟!吓死我了,像打雷!"三个女人随即大笑。
景琦忙回头看,立即呆住了。
杨九红看着景琦,仍捂住嘴笑着。景琦完全看傻了。
杨九红被两个姑娘拉着跑了,景琦仍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光一直随着三个女人进了一个单间。
景琦还在发愣,吴掌柜已下了几层楼梯,回头看景琦,喊道:"看什么呢?走哇!
景琦仍看着单间的方向:"这是谁家的姑娘?简直是我的活冤家!
吴掌柜笑着:"好,济南府的大名人呐!"景琦转身与吴掌柜下了楼。
大名楼饭庄楼上大单间。
两桌猜拳行令正喝得热闹。吴掌柜和景琦一进屋,吴掌柜即摆手叫大家静下来:"诸位诸位,乐子大了!七爷下楼打了个喷嚏,你们猜怎么着,吓得一位姑娘直撂蹦儿,说像打雷!"众人一阵哄笑。
吴掌柜接着道:"你们猜那位姑娘是谁?畅春园的杨九红!
在座的人轰地一声纷纷议论:"是吗?她跟谁来的?""我早看见了。""小点儿声,就在那边儿呐!
景琦低声问吴掌柜:"畅春园不是窑子吗?
吴掌柜:"没错儿!杨九红,济南府数一数二的窑姐儿!七爷,猜猜是谁包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