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石堂現在插手不上,只能鬱悶地從兒子手中再拿走一筆錢。他現在股票做得風生水起,張嘴全是股票經,據說在朋友圈內號稱股神,他覺得他這幾年股票做下來,對這一行已經很有認識,這一年炒股如有神助,只要有錢拿來,那就翻滾著獲利。
柳鈞跟他算騰飛的賬,說今年才半年的賺頭有多好。柳石堂則是給兒子看他炒股所得,他才多少家底,這幾年就已經將手頭股本從原來的兩百萬炒到現在的賬面六七百萬,他認為自己比兒子能幹,若是當年將騰飛的家當完全拿來炒股,那麼按比例來算,現在他的賬面資產肯定不止騰飛的資產規模。這種比較搞得柳鈞挺垂頭喪氣,其實豈止是他老爸炒股,多少人空手套白狼,個個都比他辛辛苦苦開工廠搞研發賺的錢多,身邊就有一個資產數額已經難以計數的錢宏明。而他卻還是業內做得好的,做出很大成就的。想著就灰心。
不過,很快,兩間工廠、一個研發中心的停車場就被新車擠得滿滿當當,溢出到大門外。這等場景,幾乎成了工業區的一道風景,所有人經過,都會不由自主地猜測,到這家公司做事該多掙錢。老張告訴柳鈞,騰飛有史以來第一遭,有人托關係想將有文憑的孩子送進騰飛工作。這個消息多少有點兒撫平柳鈞的灰心。
錢宏明與柳鈞兩個大忙人終於難得有時間湊到一起,兩家四口大人和兩個小孩坐到一隻包廂裡吃一頓飯。包廂是崔冰冰訂的,基準消費每人八百,錢宏明進門就說今天由他結賬。崔冰冰才不推卻,讓錢宏明進門就摘下袖扣,摸出鋼筆,摘下手錶,讓她欣賞,錢宏明全部笑嘻嘻地遵命。回頭,錢宏明就跟柳鈞道:「最近外銷很多啊,我今天來前一查你公司的台賬,總數驚人。」
「相當好,那是相當的好,國外同類產品想跟我拼價格,可是他們怎麼拚得過我們,我們這兒我騰飛工資再高,跟他們還是差距懸殊。宋總跟我說,我的f-1一出來,連帶著拉下生產線上其他配套設備的價格,真是太立竿見影。其實國內推廣我們產品還有些小麻煩,有些拿著國家的錢,他們看的不是產品。我做外銷輕鬆很多,現在正慢慢打名氣,做系列,相信會做得越來越順。」
錢宏明笑道:「我才問多少呢,你就給我一車轱轆的話,可見是真得意。當初還在摸索階段,那真是愁眉苦臉,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啊,哈哈,恭喜恭喜。有個小問題,這個產品可以吃多久?」
「吃不了多久,我們現在已經把騰飛放到國際競爭環境中,跟成熟國際巨頭搶市場,那些現在暫時被我們打敗的企業怎可能放棄這塊市場,肯定會考慮轉移工廠,也到人工便宜的地方生產價廉物美的設備跟我競爭。我們研發中心從來沒有停歇,現在已經開始研製升級換代的。」
「做工廠……」錢宏明搖頭,「起碼相對很多行業,做工廠的性價比偏低。」
「你現在別跟我提這個,我剛被我爸那股神說得心灰意懶,需要安慰鼓勵。」
「我看你最近進口原材料的量也很大,你對著幾乎直線上行的資源價格,難道無動於衷嗎?有沒有想過通過期貨市場套保?別告訴我你已經忘記那些操作了。」
「我進口的大頭在鋼材和電機,我國又沒鋼材期貨。銅材不多,我倒是轉過念頭。」
「既然轉過念頭,那我就給你開個竅吧。我給你說說一家電器廠怎麼跟我一起做銅材,其實他們很簡單,只要開出進口銅材的信用證,其他全部由我操作,最後我根據信用證額度給他確定比例的費用。」
「繞那麼大圈子幹嗎?說白了就是你以前跟我說的,你能開得的信用證有限,你希望其他公司替你代開,讓你操作,其他公司拿代理費。」
錢宏明聽了笑道:「哈哈,看起來你不僅僅是轉過念頭吧。怎麼樣,做不做,你現在開信用證需要壓多少比例的保證金?」
「呃,這得問問我們編外財務總監。阿三,我們信用證怎麼開的?」
正照顧淡淡吃飯的崔冰冰頭也不抬就給一句:「家庭聚會,只談感情,不談生意。」
崔冰冰一言既出,兩個小孩子鸚鵡學舌,眾人大笑,果然不再提起,因都知道崔冰冰說不就不的性格,席間總算開始說起家長裡短。柳鈞說起他們一家搬回城裡住的原因,科技園區的獨立別墅雖然又大又安全,可是小淡淡開始認識世界,他們不能將孩子放在一個只有成年人的環境裡,孩子需要接觸同齡人,他們考慮之下決定犧牲大人,成全孩子,搬到城裡住。果然,淡淡與小區的孩子們玩得很好。很快,也不用多久,可以就近上小區裡的幼兒園,幼兒園很不錯,收的全是小區住戶的孩子。
錢宏明卻道:「不行,你那小區戶型太雜,雖然市中心地段單價不菲,可是一幢單身公寓拉下總價門檻,導致整個小區入住人口階層落差太大。這種話說起來看似政治不正確,可事實是你等淡淡進入幼兒園跟那些教養差的孩子吵架後,你就會明白階層落差太大的壞處。我還是打算等別墅一裝修好就搬過去,小碎花繼續讀雙語幼兒園,每天讓司機接送一下。」
柳鈞笑道:「我們淡淡是會吃虧的嗎?她自己不答應,她爹媽也不會答應啊。」正好,穿著小白t恤小灰燈芯絨工裝褲的淡淡一把奪過小碎花手裡的鱈魚柳,三口兩口吃下,完了小手在褲子上一抹,眼睛圓溜溜地看著小碎花姐姐,極其無辜地說「還要」。
錢宏明看了笑道:「確實不會吃虧,跟你當初一樣。我們小碎花文氣,我就不考驗她了。柳鈞,你上回說起你們自己做的警報器抓住偷入研發中心的小偷,有沒有多做,也給我別墅安裝一套。」
「我那套你沒法用,我們是跟中心機房連著的,警戒級別太高。你要的話我替你上街挑一套,我兩家工廠財務室用的給你別墅用差不多了。」
「有沒有既報警,又有一定防禦功能的。比如說低電壓點擊之類的。」
「你郊區別墅裝報警還不如養兩條大狗,郊區反正不限大型狗。」
「嘉麗怕狗。警報器我回頭自己找找,大學時候也做過,應該原理差不多,我想自己安裝,省得太多人知道。不過如果你有時間幫我做了這件事,我就可以偷懶了,嘿嘿。」
柳鈞白了一眼,心裡卻有點兒說不出的怪異感覺,錢宏明似乎謹慎過度。回家等淡淡睡了才打算跟崔冰冰討論,還未開口,卻被崔冰冰劈胸抓住:「你說,幹嗎讓我做惡人?」
柳鈞笑道:「我就知道你能領會我的意思。宏明總是鼓動我跟他做信用證套現,他一片好意,我又不好拒絕。」
崔冰冰一聲「哼」:「明天他找我,我就說我已經拿你戶頭開信用證套現,跟你爸一起做股票。說到你爸,估計他不會有下文了。不過你現在出口多,做做進口信用證套現應該挺不錯,等於是借雞生蛋,再說你天天都喊手頭緊,套現不比純貸款差,這幾年原料一直漲價呢。」
「我心裡很矛盾,現在只要是個人,炒股票似乎都可以發財,而且莫名其妙的是都還比我們做工廠的掙得好。更別說宏明那種手法非常高明的。我想從國外找答案,結果發現這是一種普遍現象,現在好像企業都追著華爾街的指揮棒走,被股東價值牽著鼻子,但是我分析他們實現增值卻大多是通過財務運作,而不是通過創新提高創造財富。因此相應的,以前我工作的時候,總裁都是技術人員出身,對本公司的發展非常懂行,能一手指引公司的穩固成長,現在我查美國上市公司好多ceo是財務人員出身,學的是工商管理。就像東東管市一機,說到公司品質,怎麼能跟宋總管的東海比。可現在這社會卻很有趣,股市反而認市一機這種財務運作好的公司。我還沒想明白,我要不要改弦更張,將我的工作重心轉移到財務運作上去。」
「開公司就是為了賺錢,怎麼賺錢就怎麼做,只要不違法。多簡單。究竟是我文科生想得太簡單,還是你工科生想得太複雜?」
「不是,我總覺得這種現象不符合經濟規律,可又為什麼全世界都這樣,而且行之有效了那麼多年。那麼應該是我對經濟規律的認識有錯,亞當·斯密對財富創造的定義或許已經過時。如果我的認識有錯,那麼我現在應該改弦更張,什麼賺錢做什麼。而若是我沒錯,很可能我現在跟進宏明,明天就全軍覆沒,因為市場不可能永遠不正常下去。」
「您,太理論化了。我倒是認為你的選擇很簡單,就是做點兒什麼來跑贏通脹。比你更深入研究亞當·斯密的弗裡德曼說實際,通脹是一種貨幣現象。眼下國家雖然不承認,可事實已經通脹,毫無疑問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從貨幣入手應付通脹對我們財富的侵蝕?ok,別瞪我,這是我跟梁姐討論的結果。你創造財富很有必要,但你也得想方設法保證財富的貨幣計價不在通脹中貶值。」
「他媽的,經濟說到底更像是人文學科,好,我想明白了。」
「然後呢?」
「人文學科是你的強項,當然由你去操作。咱不能沒皮沒臉地說一聲兄弟,就把錢扔給宏明去操作,宏明總是不肯收我費用的,時間久了我怎麼好意思總佔他便宜。」
「佔我便宜就可以啦?」
「你賺了你自己收著唄。你打算怎麼操作?股票,已經這麼高了,房價,也已經這麼高了,這時候進入似乎都不對。」
「我操作可以,但我手頭沒有完整的進出口網絡體系,境外沒有接頭的出口商跟我做時間配合,境內沒有保稅區的公司和接手的進口商,最終具體操作還是得落實到你兄弟錢宏明頭上。但是錢宏明這個人做事見縫插針得很,如果我跟他合作倒手信用證,他很快會想辦法讓我給他開大量信用證,到時候我會很難拒絕。有些東西吧,我作為高層,雖然心知肚明,甚至還暗示手下為了提高貸款額做這種事,可是不能親手參與操作。你明白?」
「我回頭飛機上沒事幹的時候好好想想辦法。說到宏明,你有沒有感覺他今天明顯表現出對家人安全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