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已开始融化,却是比之前还要冷了。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许长宁浑然不觉,她拼命地跑,她要马上见到母亲。
廊下的奴仆见她来了,忙把房门打开。许长宁还未进屋便急着喊了一声母亲,待见着母亲后,脸唰一下白了。
扈氏奄奄一息地躺在踏上,面容痛苦,好似皱一下眉都很费劲,让人看着不敢靠近,只怕一触碰到她就如同琉璃般碎了。
许长宁觉得心口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竟连动也动不了,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母亲。
扈氏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如蚊蝇一般细。
许长宁知道母亲在叫自己,忙不迭地跑到母亲身边跪下,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我在,我在这里。”
扈氏伸出右手抚上她的脸,虚弱地开口:“别哭。”
许长宁紧握住母亲的手,喉间涩得发堵。
“阿宁以后要乖,听傅母的话……”
许长宁呜咽着哭喊:“我不要!我只要母亲好起来。”
“你父亲已等了我许久……他一个人……”扈氏还想说些什么,嘴里又呕出一口鲜血。
许长宁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母亲不要说了,我怕。”
扈氏蹙着眉,“娘在这世间已没什么好留恋的,唯独放心不下你,你还小……”说着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缓了半晌。
“往后与傅母一起好好生活,不要去仇恨谁,娘只希望……阿宁往后都开心顺遂。”
许长宁不停摇着头,“别说了……母亲别说了。”
扈兰亭忽把头偏向门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只是始终没瞧见,嘴里喃喃道:“屋外那棵梨花树……开了吗?”
许长宁蓦然怔住,母亲要找的,是那棵十年前,父亲为母亲植下的梨花树。她思及此哭得更厉害了,“母亲再等等,再过几月就开花了……”
扈兰亭又摇着头自顾自地说:“是我记岔了,这时怎么会开梨花,我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许长宁早已泣不成声,能看到的,一定能看到的。
“阿宁不要哭,娘走之前……想看阿宁笑。”
许长宁怔愣了许久,而后嘴角努力牵出一抹笑容,脸上却仍不停地流着泪。
母亲温柔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动作越来越轻,直到眼睛缓缓闭上,手“咚”一声打在床沿。
“母亲——!”她再不能自控,抓着母亲的衣袖,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母亲别走,梨花,马上就开了…….”
明知道母亲再也不回应她了,却也不肯放手,趴在母亲身上不停歇地哭。
扈氏的丧礼是由许长宁的叔母尹氏一手操办的,家中兄嫂都不在了,府中一切大小事务皆应由二房接管。尹氏为了不落人口实,丧礼办得十分稳妥,哪里都挑不出错,即便扈氏的离世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许长宁知道尹氏跟母亲说了什么,不过是父亲的噩耗,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却是有个盼头能让她支撑下来,父亲没了,连盼头也没了。那番话对母亲来说无异于凌迟,剜在她的心头上。
极度悲伤的情绪促使了母亲的病发,令母亲撒手离去,而尹氏就是杀人凶手,她与许傅都是。
连她也是被他们拿捏在手上的,如今他们不就打着拿她送给仇人的盘算吗。他们兴许以为她还不知道,以为她会像一条丧家之犬去依附他们。
她不会任人摆布的。
府中的护卫依旧并没有因母亲的丧礼撤走,反而增多了。许长宁想了许久的出逃方案,这个方法或许很冒险,但她决定去做。
她收拾出了许多首饰,都是不曾穿戴过的,她吩咐傅母找府中信得过的人,拿去外面换钱,事成之后,再叫那人从中抽取一成。
她还找出她与母亲房中一众奴仆的卖身契,等她离开的时候再交还给她们。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许长宁的表现在许傅与尹氏看来没什么异样,她悲伤难过也是理所当然,连着几日都守在她母亲的灵堂前,送过去的饭也没吃几口。
也因此,许长宁把自己熬病了,尹氏怕她跟她娘一样病死,便放了许长宁的傅母出府寻医。
这个时辰,以往来府中的看诊的大夫早就闭馆了,许长宁的傅母出去了许久都不曾回,兴许是还没找到别的大夫吧,尹氏等了半天有些困,便回去睡了。
许长宁等她走后从榻上爬了起来,偷偷去了母亲的灵堂。
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母亲,阿宁身边已经危机四伏,为了摆脱困境,今夜必须离开。阿宁会牢记母亲的话。”
说罢对着母亲的灵位郑重稽首三次。
一个时辰以后,府外驶来了一辆马车,在距离府门一里之外停下了,马车里走出三人,那三人是跑着过来的,显然很着急。
在门房当值的葛六待他们走近了些,认出妇人是五姑娘的傅母周氏,赶紧替他们开了门。
他瞅了一眼妇人身边那两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这个想必是周氏寻到的大夫,那个小的又黑又矮,怀里抱着药箱,总是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看来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许长宁收拾好细软,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出门在外需要的无非就是钱,她对物价没什么概念,但她知道她所拥有的金,足够让她与傅母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周氏带着人来了,等大夫与那小童进屋后,她反身将门窗都关上。
小童当先将药箱递给许长宁,她进了里间,将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换上,这身衣裳与小童身上所穿别无二致,那小童与她身形也相似,换上衣裳后再往脸上涂抹一些黑炭,两人竟有些难以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