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墨色苍穹下,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呼呼大睡;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破口大骂。
“唉,咱明天就要放火烧山了,好好的大青山么得了。”
“可惜啥啊,灵族那帮蛮子有啥值得可怜的,看看他爷爷我这次把他们烧个魂飞魄散,让这帮狗东西下辈子投不了胎。”
“你说咱军侯还真是狠啊,烧山这个法子,在我们老家那边可是要断子绝孙的。”
“军侯也是可怜,咱军侯一家子都在破戎镇被那帮蛮子给……”
“嘘,别让别人抓了咱的话柄去。军侯这阵子脾气可不好,小六子白天不知道为啥刚挨了二十军棍。”
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马六缓缓睁开眼睛。
“小六子醒了,正说到你呢。白天军侯为啥无缘无故的打你军棍?是不是又犯啥事了你,我说你收敛着点,咱军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里可容不得一点沙子。”
马六就是白天的那名斥候,他趴在床上,掀开被子,晾了晾自己那发肿发热的红屁股。“可别提了,我就跟军侯提了个放火烧山的计策,然后书生那个只会读死书的玩意说我什么有违天理人伦,我气不过就骂了他两句。结果军侯就说我顶撞上司,真够倒霉的我。”
“也就是说军侯没采纳你的法子嘛,六子。”
“可不是嘛,要咱说,除了这个烧山的法子外,还有啥别的么?压根没有!”
“六子,你是不是被打糊涂了?这放火烧山的法子真是你提的?”
“那能有假?”
除六子外的那两名士卒坐起身来,“可军侯已经下令明日午时围山放火。并且还着重声明这个计策是自己提的,与别人无关。”
“什么!”马六啪的支起半边身子,“他李猛是不是忘记自己怎么当上的这个军侯?那时兄弟们看他为人正直公选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凭本事搞来得。妈的,现在都学会独贪军功了!”
“六子!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怕啥!我马六敢作敢当。”马六梗起脖子,大吼道:“咱不像李猛那玩意一样,把不该是自己的军功揽到自己头上。”
“六子!睡觉!”
苍穹与月亮依旧无言,平淡且习惯的看待这一插曲,毕竟天地那么大,它们根本无暇顾及。
此间妖族几乎是所向披靡一般,不论溟州城内有多少士卒,对于他们来说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一般,生死之间全是他们这些妖族说了算的。
世人皆问,何为大义。
在溟州城前,乃至是沧海关外,武关城以北,这里都是大义。
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不能退的理由,这个理由很简单,是吃得饱肚子,是为了身后之人不被眼前之人屠戮。
而后似乎有人也曾说过,在这溟州城前每死一个人,他身后的人便能多活一时,如此,才有这一万两千多人前赴后继的坦然赴死。
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从这里回去,没人会怪他们的,但是没有人选择后退。
战事拉开序幕,那妖族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一般,刚刚在溟州守军杀出不过百里,他们蜂拥而至,将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尽数斩杀,
他们无力的看着一个个妖族从自己身边经过,而自己却就那么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他甚至是拿不起手中的刀!
原来他们根本就是笑话。
似乎是想着仅凭那一己之力就能将这支军队如同当时梵云冈之时尽数挡下,可是现如今,是他们不堪一击。
正当此时,那个高大的男人就那么站在溟州城门之前一动不动。
典云虎战于门中,妖族大军竟然寸步不能进,大军即可散开从各地门前涌入溟州城,此间城池门前只有典云虎一人,在他身侧四面环敌。
典云虎手中长戟遍地生风,随后大军一拥而上,远处只能看得见他以长戟左右击之,一叉入,辄十余矛摧。
此间几乎是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冲了上去,在城门口只有那典云虎不断的挥舞手中双戟一动不动,方圆十里尽数是那妖族尸首,此间左右死伤者略尽。
典云虎被数十创,短兵接战之时,他将妖族士卒夹在两臂之下斩杀两妖。随后手中长戟如同天上神兵一般左右开弓。
此处血流成河!
典云虎力竭而亡。
周围两侧妖族无一不惧怕,不敢上前半步,直到妖族首领前来确定典云虎已死才有士卒杀入溟州城中。
妖族首领正是摇光子冥吼。
城池之下,典云虎双戟在手,死而不倒,冥吼以道门弟子之礼一揖到底。
此后,南阳境内皆有佳话,虎贲将军典云虎于溟州城外死战不退,妖族冥吼敬重典云虎,为其厚葬!
仲夏夜,树荫、满月、晚风与摇椅正是此番场景的最佳点缀之物。
“真不赖嘞,”王耀祖惬意地躺在摇椅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当官就是好啊。”
虽还未正式下诏任职,但赵楷已经给了王耀祖该有的待遇,而钟澍行也是邀请王耀祖来这京都尹府暂住。
“俺站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王耀祖独自哼着戏曲,闭上眼睛打了个指花。
“王府尹可真是好兴致啊,唱得一首好曲子。”声至人亦至,一位大肚便便、年过半百的人笑着走来。
看着王耀祖疑惑地表情,那人微微作辑道,“鄙人乃当今礼部尚书陈庭是也,听闻王府尹即将高就,特来此祝贺,另备贺礼一份,”说着说着,陈庭弯腰放下手中礼盒,“小小情意,还望王府尹不吝海纳。”
“恁官比俺官大啊,咋还给俺行礼啊!”王耀祖连忙从摇椅上下来,把腰弯得比陈庭更狠上一二分。
听着王耀祖的恭维,陈庭哈哈一笑,“不敢当啊,不敢当。我虽在朝堂之上的品阶比你大上那么些许半分,但有些事,还得要王府尹帮衬着些。”陈庭顿了顿,直起身子来,“这样吧,我年长几分,称呼你一声王老弟,你唤我一声陈兄,不过分吧?”
“哎呦呦,俺可不敢当嘞。”王耀祖继续弯了几度腰,声道:“皇上他还木真让俺当这个府尹了,他说得等到明天判个案子看看俺的能力再说。”
陈庭微微一笑,“没错,王老弟。为兄今日所来,为的就是明日一案。”陈庭踱步到身旁的摇椅旁,缓缓坐下,“若有一人,仗着自己为军中小官的职务之便,不仅虐待士卒,还无辜冤杀忠良。这该如何是好?”
“还有这等事情?”王耀祖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礼盒,“这可不得了。身为军中长吏,不以身作则就罢了,怎的还能是带头违法乱纪呢?”
“哈哈哈,没错没错。王老弟当真是一语中的,这种恶人,还请王老弟好好惩治一番,就算是砍十个脑袋也不为过吧”陈庭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王耀祖盖住礼盒的手,“等到王老弟判完案后,为兄定会再次登门拜访。就这样吧,王老弟好生休息吧。”
末了,又只剩王耀祖自己站在院子里,陪伴着江南的漫天星月。他打开手中的盒子,墨色苍穹的星月竟不自觉的暗淡了几分,金灿灿的黄金和翡翠夺目的玉石令他险些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