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七十八号
饿。
好饿。
孤独的孩子赤着脚,在大街上走。
他记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裏是哪裏,更不知道他要走向何方。
他的脑海仿佛被空虚的胃部所填满,大脑皮层只能模糊传递出饥饿的信息。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穿着或厚或薄的大衣,围巾围住半张脸,有的带着帽子,有的没戴帽子,但他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匆忙,匆匆的赶往自己的终点,像只幽灵,无法看到目的地之外的地方。
他就在人群中慢慢的走。
他走不快,因为他的脚已经僵硬。
痛?
不是因为痛,早就冻得僵硬的皮肤神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大抵是被冻伤了,导致他失去了部分掌控四肢的能力。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了他的头上,把原本被臟污染黑了的浅淡发色重新染回洁白。
他还在往前走,慢慢的,没有目的的,像是被饥饿统治了的野兽,踽踽独行。
直到他的脚埋在雪裏,再也抬不起来;直到他的手失去知觉,僵硬的像块木头;直到他整个人,忽然倒了下去,头下枕着白雪,不细软,很硬。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逐渐加深,浓成墨色,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他成为雪裏一樽不值一提的雕像,依旧没有人为他停下。
到此为止吧。
他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盖着一层棉被,旁边的小火炉裏面烧着炭火,鼻尖都是焦炭燃烧的气味。
身体依旧是僵硬的状态,但并不是冻僵,反而是一种虚弱无力的僵硬。大腿和手臂处还不断传来痒意,让他想要去挠一下。
手指微微有了些力气,被他指使着靠近了发痒的地方。
快了,快靠近了。
“别动。“
一个声音响起。他的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股力气遏制住了他的动作,让他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
那是一个长得很严肃的人。
高颧骨,细长眼,薄唇,五官棱角分明,头发是锅盖头,面相看起来刻板而又冷肃。
唯独那双眼睛,像是阳光,暖融融的,带着和面相并不相容的温柔。
“你身上有不少冻伤,上了药会有些痒,别挠。“
声音和相貌一样是很低的冷硬声线,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带着一种不合人设的温和语气。
一个矛盾的人。孩子想。
男人见他点了头,就松开了手。他似乎离开了床边,孩子可以听见脚步声。然后他又走了回来,似乎端了什么。
男人说:“我给你註射过营养剂,但我想你应该更愿意喝一碗热粥。“
温热的勺子靠在他的唇边,孩子的鼻尖传来米粒煮熟后散发的甜甜香气,怠工依旧的唾液早就分泌,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一口吃了下去。
粥不烫,温热,米粒熬得软烂,一入口就化掉,带来灵魂上的慰藉,这让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端着碗直接灌下去。
但他的手又没有力气,端不起碗。男人也保持着一种不缓不慢的速度餵食,让他的胃没有一下承受太多的负担。
直到一碗粥见底,胃部传来暖洋洋的饱食感,孩子那被饥饿填满了的大脑才愿意工作一下,思考起现在的处境。
他应当是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是这个男人,给他喝了粥,上了药,他应当为此而道谢。
于是他磕磕绊绊的开口说:“谢……谢……“
他很久没说话,声音干涩又沙哑,完全不像是孩子的声音。
男人依旧用那种十分突兀的温暖目光看着他,说:“不用谢。“
他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晕在那裏。”
孩子仰着头,一双漂亮得紫金色眼睛裏满满的都是茫然。
“我……我不知道。”
他嗫嚅着说。
当饥饿的迫切感离去,留下的大脑依旧空空荡荡,他记不得任何过去,像是今天才落下的雪花,白茫茫的一片。
可一只手忽然落到了他的头上,后些重,但暖烘烘的。
男人嘆了口气,说道:“这裏是横滨的一家孤儿院,接收了很多无名无姓,没有过去的孤儿。虽然经济状况不算好,但是勉强也能负担起正常的吃住……”
冷硬的五官挤出一个笑容,似乎有些奇怪,但并不突兀。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目的地,要不要考虑留在这裏。”
安静的屋子裏有焦炭燃烧的声音,劈裏啪啦的。外面的雪早就停了,灰蒙蒙的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