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三个小时前,覃聿淮抵达州海机场。
按原计划,他应该远赴欧洲敲定海外分部的收购细节,可在收到白黎消息的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随行的除了秦秘、各大部门总监,还有三位分管的副总,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听到他的决定,很自然地提出异议:“这次收购对于申远集团来说非常重要,这时候缺席,会不会让对方认为我们太过轻视?”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zoom会议和对方负责人连线,只要条件合适,我想他们也不会有异议。”他抬腕看表,有些无奈地打断了副总接下来的话,“过去的十年裏,我一门心思扑在集团业务上,却把我太太给弄丢了,现在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请原谅。”
一番话把众多高层说得面面相觑,震惊程度无异于天打雷劈。
霸道总裁千裏追妻,这么老套的情节,居然还真能在现实生活中看见啊……
他向下属交代完工作要事,登上飞机。坐在机舱裏,他想起学生时代她迎着阳光跑向他的画面,在校园开放日,周围有那么多人,来参观的家长,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乱晃的学生,举着横幅游街的学生会……可他只看见了她,任由她的身影停留在眼底,逐渐清晰。
……
听到覃聿淮声音的瞬间,白黎僵住了。
右手无意识地攥住购物袋,粗糙的绳子摩擦掌心。周边的杂音似乎在霎时间远去,只能听见他逐渐平覆下来的呼吸声。
“哪个家?”她反应过来后问,“你不会在帝都吧?”
从州海到帝都坐飞机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而她发出今天最后一条消息之后,也就过了三个小时而已。
“下午我正好在机场,让秦秘取消了行程,坐那架湾流650来的。”他回答得随意。
说得轻巧,可白黎知道,这段时间他忙收购,东奔西跑的,哪裏有空抽时间来帝都看她?还如此大费周章,动用了私人飞机?
“你在哪裏?”他又问。
陈静壹看到她的表情,猜也能猜到电话那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前夫哥了,趁她发呆之际夺过她的手机说:“覃聿淮是吧?我们在k11,正准备回去呢。”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陈静壹很快哈哈大笑起来。等到通话结束,陈静壹把手机还给她,她方才忍不住好奇问:“你们聊什么呢?”
陈静壹笑笑:“你的覃总,似乎有些不满我把你拐走,拜托你都三十岁了,他不会还当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吧?”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陈静壹就喜欢带上她出去泡吧,经常玩到凌晨才回,有时候学校有宵禁陈静壹就带她睡在附近的小宾馆裏,夜裏隔壁房间什么动静都能听得见,陈静壹说这才叫“体验生活”。
结果这事被覃聿淮知道了,怎么也不给她跟着陈静壹再出去玩。一边是好闺蜜,一边是男友,白黎被夹在中间难以作出抉择,又觉得覃聿淮的要求太过分,为此还和他闹过一阵子。
最后覃聿淮只能无奈答应,晚上出去玩可以,但要记得接他的电话。
离婚前他们之间冷战得最久的那段时间,她染上了酒瘾,经常凌晨出去,快天亮才浑身酒气地回来。她不愿意和他交流,拒绝解释,甚至想要和他分房睡。
他那时发过最大的火,也只是脸色沈沈地问她,白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深深地吸入夜晚的冷空气,强行打散心中涌上来的酸涩感。
“我打车回去,你怎么回?”叫的车快到了,白黎打算在路口和陈静壹道别。
结果等的士车来了,陈静壹却先她一步坐上了车子,降下车窗对她说:“这车让给我了,刚覃聿淮说,会过来接你。”
他怎么过来?
白黎脑海中浮现出他提着行李站在小区门口,那风尘仆仆的模样。
……
商场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白黎去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两个葡挞,坐在灯光明亮的角落裏慢慢地吃着。
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她想起来好久没和覃枫联络了,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过得怎么样,于是将电话拨了过去。
“餵,嫂嫂你终于想起我了。”覃枫正躺在家中放映厅裏看覆仇者联盟,白黎只能听见那边一会儿枪.战一会儿爆炸的,吵得她头疼。
“过得怎么样?你快毕业了吧?”
“还有一个月,”覃枫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裏,“但我论文一个字都没动,要完蛋了。”
她笑:“很抱歉,论文这种事,我帮不了你。”
“我哥也这么说,”覃枫扭开汽水瓶盖,“嫂嫂你和我哥很像,平时看起来对我挺关心的,真到危急时刻,还真能做到铁面无情。”
“写不出论文不算什么危急时刻,”覃枫的话在她听来,有些幼稚,“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延毕,无非再多读一年而已。”
覃枫眼睛盯着屏幕,钢铁侠躺在废墟中,眼裏的光慢慢地熄灭了。他撇撇嘴,轻声问:“嫂嫂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学生因为无法顺利毕业,而选择轻生的?”
她哑口无言。
时常看见这样的新闻,多是在校的大学生,因为太过严重的peer
pressure,或是遇见不负责任的导师,看不到前景的未来,选择了这样一种偏激的方式。
“当然,我的心理状态很健康,你可别吓着了,”覃枫严肃申明,“我举这个例子,只不过是想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毕业论文在你和我哥眼裏是小事,对于我来说,可是天都快要塌下来的大事。”
她很快明白了覃枫的意思,低声道歉:“需要我为你提供什么帮助吗?”
“需要,非常需要,”覃枫立马说,“让我哥给我少派点工作,嫂嫂,只有你说的话有用。”
原来铺垫一大堆,是为了这个目的。
白黎哭笑不得地答应着,挂了电话,继续喝纸杯裏的热巧克力。
刚才覃枫的谈话虽然目的不纯,却让她莫名想起了那时抑郁癥最严重的日子,她甚至一听见覃聿淮说话就会变得歇斯底裏。记得那时他疲惫不堪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可她害怕让他知道真实的自己,早已变得懦弱可怜,不值得同情。
“天啊,居然下雨了。”身边的女孩子正和男友抱怨着,“怎么办,没带伞,一时半会儿又打不到车。”
白黎恍然惊醒,看向外面,果真下雨了,很大的雨,雨水蜿蜒滑过玻璃,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门从外侧拉开,一道人影走进来,从外套、衬衫、裤子,都像被水浸透了般,浑身上下淌着湿气,额发垂下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等人走近了才发现,就连他的手提包也湿透了。
“你的电脑……”
“没关系,”他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水,笑着说,“所有的文件都有备份。”
可手提包都往下滴水了,显然他的电脑已经不能用了。
白黎有些惋惜,直到他靠近,感受到那股冰凉的水汽,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恶劣的天气,他只身一人过来,又没有换洗的衣服,肯定会着凉的吧。
“本来想打车过来,半路堵车太严重,干脆自己走过来了。”提到这事他也有些无奈,这一定是他创业成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走在雨中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好,忘记了当年的艰难?
肯德基裏面的客人都走空了,就连店员也趴在服务臺上昏昏欲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不出多余的话。
“你……最近不是在忙收购吗?”良久,她才憋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