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麻药,望文生义,那就是麻醉用的药品了。
哪怕卫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听见医生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麻烦。
他觉得麻烦不是医生不给他麻药,而是医生这话摆明是觉得他过得太好。
离谱。
卫道一言不发正在想,身下的床板就弹簧似的跳出六个半圆似的铁环,一下把他扣住了。
分别扣在脖子、手脚、腰间,又不知是不是医生故意的缘故,扣在脖子上的圆环有点紧,卫道不得不往后仰头,拉长脖子来缓解呼吸不畅的困难,他的肤色很白,白得这个时候,好像医生捆了一只引颈受戮的沾了一身黑羽毛的白天鹅。
医生面上又浮起那种微妙的小心翼翼又十分欢喜的笑意,他的语气也欢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太难过的。”
他是这么说。
卫道绝不相信一点。
医生给卫道喝了一瓶黑色的药水,卫道昏昏沉沉的,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无力,又模糊地感觉自己在一个新的梦境中沉眠,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片月光下黑色的坟墓。
奇奇怪怪的影子在空中地面来来往往,又抓不住,又看不清,卫道努力瞪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点影子的黑色。
他打了个哆嗦,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床板似的,冷极了。
医生拿着刀片似的小刀在卫道眼前晃来晃去,喃喃自语打量他:“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
然后他就从卫道的眉心开始,先脱了他的人皮,再分开他的血,这个时候的卫道身体里的血液是果冻般的凝固状,轻轻拍一拍就会自己弹起来似的,分开之后就摆在两边,当真像一排颜色不同的鲜红果冻,不知道的,乍一看,这张桌子像极了某个果冻展览会上推来的。
医生把卫道的血分门别类似的摆好,用欣赏而愉悦的眼光一个一个看过去,脸上挂着面具般的笑容,勾起的唇角仿佛不会落下,连弧度和角度都精准计算过似的。
他又慢慢切断了卫道的各条经脉,又用了几张桌子摆得很整齐,再用那把刀在卫道的骨头上方比比划划好几次,愣是没下手,好像有些顾虑,正在思考,过了一会,卫道都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冷了,他才笑吟吟落刀,好像这种事非常正常。
难道你从前也是这样对待实验品?!
动手到一半就开小差似的走神想别的事情大半天才记得面前有个人躺着要做什么?
卫道望着头顶高高悬着的明亮月光,也有些想笑。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不太笑得出来。
医生发现他在笑,倒没有不高兴,手下的刀顿了顿,饶有兴趣地观察卫道的情况,慢吞吞问:“哎呀,你居然会因为这个开心吗?”
他这是明知故问。
卫道又听他说:“那好吧,我会记得,下次也这样处理你的。”
痛还是很痛的。
精神却十分恍惚。
卫道听见了医生的话,心里更加不以为然,仿佛不是被困在这里的实验品而是哪里饭后漫步的妖精。
医生也觉得卫道有几分古怪了:“你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又笑起来,最后四个字,反复念叨。
直到卫道嫌弃得不得了了,他才勉强住口说:“好吧,我不提了,你别生气,多大点事儿呢?”
“嘻嘻嘻~”
医生笑起来。
他的笑声抑制不住似的,从身体内发出,又在各处回荡,卫道睁着眼睛,好像看见了这些声音的路径,出不去,只能在房间里,来来回回,他倒也像是个被困住的。
好可怜。
卫道被医生带得也笑起来,他的身体已经被拆解完毕,笑的时候,只有大脑和精神波动才能勉强佐证一下他是正在笑,不然除了他自己,医生绝不能知道的。
医生看见卫道的反应又夸了一句:“不同寻常。”
他似乎真怕卫道不耐烦生气,开始说起别的:“你不知道,从前有很多实验品,外面的人倒垃圾一样,往我这里倒进来,我可不高兴了,他们又不管我的事情,我就生气了,他们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费了好大劲,我才让他们同意的,同意什么?哦,我没说啊。
嘶,就是让他们同意每年每月固定时间点来给我送吃的啊。
你说我不需要?怎么可能,没有人可以不需要。除非不是人。但是我以为自己还是个人。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让你保持这种状态跟我一起在这里一直过下去的。知道吗?不要用这种样子看别人,其他人未必像我这样好,也未必像我这样对你,知道吗?
我这是在教你,哦,对不起,我说错了,我不应该这样说话。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也不是你的老师。我知道你讨厌这样的人,我也讨厌,对不起,对不起啦。”
医生自顾自唱起歌来,全都是啦啦啦,他似乎又觉得唱得不好听,因为他觉得卫道在笑他。
虽然不是嘲笑,如果是嘲笑,他马上就能认出来,并且让卫道道歉,再把卫道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