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内腔亮着暖洋洋的荣光,连装着配料的容器也泛着一圈金灿灿的颜色,莫名让人联想到烤箱内部观察甜品缓慢膨胀起来的绵密温柔。即使机器的玻璃门还严丝合缝,卫道也有些神魂颠倒的错觉,仿佛那酒瓶子里的香味也慢慢飘了出来,在他鼻尖打着转儿。
这是一种梦幻的不存在的美好。
只有虚假中才可领略风光的愿景。
或者说,这是美梦和现实交织的香气。
卫道的喉咙里发出了许多年前老式风箱抽动的声音,也是很老的人呼吸时就会产生的声音。
他有点激动了。
就在他伸手要去打开机器门的时候,忽然咳嗽起来,那是抑制不住的痛苦,嗓子眼里又痛又痒,两只眼睛不由自主跟着痛起来,不太能流出眼泪了,只是痛,痛得不得了,跟着嗓子一起痛,一种叠加状态。
于是,卫道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因为之前的眼泪肿起来很大一块,上下眼皮都充了水气一样鼓着,轻轻按一按都有种按到了热水袋的感觉,其实有点奇怪,还好那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在心里,很快就不见了。
卫道没有心思再想奇怪,脸也痛起来了,就像有一块肉在身上烂掉了,碰一碰就开始流脓,然后又红又紫,出血、破裂、火辣辣的,抹了一层油,又抹了一层辣椒粉末,这些肉一块接着另一块烂掉,全都在脸上,脸上有一股粘稠而滑腻的触感。
他不能明白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如果忽略掉疑惑,这就很痛苦了,因为他觉得是真的。
那就只能是真的。
他伸出去的手没能打开机器,一下子扑了过去,张大了嘴呼吸,氧气从喉咙里钻进去,又从四肢百骸逃出去,什么也没有留下,身体内空空如也,灵魂被皮囊困住,血肉脏腑又不翼而飞,他慢慢贴着机器往下滑,顺着机器的棱角,磕磕绊绊,使劲往机器上靠,从锁骨处开始出血,一直往上,尖锐的部分像刀尖一样,对准了他的皮肤,一点点挑开那身人皮。
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人类外貌也不能维持。
那他是必死无疑了。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然而要他像自己逐渐崩溃的身体那样轻易就接受,也是难事。
他做不到。
事情还没有做完,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他不甘心。
一定还有时间。
他绝不这样死去。
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不能死,不能……
意识也陷在了泥浆里,渐渐往下沉,许多双柔弱无骨的手伸出来,拉着他,往下,往下。
这泥浆十分浑浊,他想吐,吐不出来,使劲挣扎,然而依旧没有力气,连一条将死的脱水挣扎的鱼也不能比较了,他还没有一条鱼有力气些。
再往下,他就发现这里不是泥浆,而是深沉黑暗腥臭的沼泽,周围是逐渐包抄过来的流沙,那种灼热且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才会出现的流沙以吞噬游人为生,从来不会食欲不振,若有一点动静,就能食欲大开,对待看准的食物,长鲸吸水一般努力。
卫道依旧挣扎着想往上。
他的身体宛如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僵尸,已然是冷了!
胸膛的起伏从剧烈变得微弱,呼吸的气流从急促变得缓慢。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肿胀的眼皮包裹着内里的眼珠,然而比较从前,竟然翻了两倍大小,颤动的眼珠在其中极为难地踱步转圈,牵连着脑内的疼痛越发嚣张了,原来那眼下的睫毛长长垂着,无力极了,黑色的睫毛中沁出大红色的血液,那是一颗一颗的断了线的绛珠。
该换个词,那是无能为力。
声音越来越小。
从肩头处的锁骨往上看,一条长长的血线断断续续吐出颜色更深的小珠子,红得发黑,看着似乎要变成血痂,然后看那一条线,又不像是伤痕了,更像是一条不小心黏在皮肤上的灰色细毛线,弯弯曲曲,又像一条极长极细低眉顺眼伏在锁骨处的充当玩偶裂口修补的缝线虫。
他的半边脸也伤了,严重得多,分两边裂开似的,乍一看,像脸上多了一张巨大的进食口。
一身皮肤都雪白,头发和睫毛在灯光下黑得发亮,密密麻麻的血珠子从各处冒出来,就像一个垃圾堆里早就被人丢弃的破娃娃,浑身都裂开,缝缝补补又三年,不知道多少的旧线想要维持他的风光处境,然而收效甚微。
他没办法再让人喜欢起来了。
太脏了。
太破了。
太旧了。
也太丑了。
没人会想要他继续留在身边。
他没办法做一个好的玩具,如果更早一点,在没有出厂的时候就被检查出问题,他就会立刻被销毁,现在已经连回厂都没办法了,太久了,久到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丢在仓库里落满了灰尘,清洗过后缝补又玩弄,再丢弃,循环往复。
周而复始。
就算想要补救,也没办法救他了。
只有一根手指还在不死心地动弹,或者是单纯的神经反应。
真可怜。
系统冷静地看着他,观察他,记录他的反应,等待他的结局,用轻佻又幸灾乐祸的语气,颇有嘲讽意味地评价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