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它没出声,卫道也听不见。
卫道有种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皱紧了眉,酒窖里明亮的灯光一点点洒落在他的脖颈,像数只蜈蚣攀爬缠绕一根青青藤条,这个时候,若有人看见他,莫名有种让人联想到濒死的天鹅的魔力。
这不太正常。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正常。
整个世界早就不正常了,多他一个也不多。
系统是没有反应的,它还在等。
可惜,卫道居然还是没有死。
太可惜了。
卫道的意识还在下沉,那没有光的沼泽底下,他不能呼吸,动弹不得,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迎接缓慢的死亡,一步一步逼近的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强有力的震撼,他忽然就不急了,冷眼旁观起来,想到了无动于衷,这一片的土地对于他的挣扎作出的唯一反应,正是——
无动于衷。
在死亡面前,也并非人人平等。
卫道就真的,无动于衷了。
他轻轻笑了笑,一点声音没有,意识没有,身体也没有。
这底下的泥土还在拉着他,又像是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暴风雨中狡黠而灵敏的漩涡,不知吞食了多少生灵也不曾吐出一点骨头渣子。
他又笑了一回。
眼前有些微妙的光,他不知道这些光是哪里来的,试图睁开眼,感受到更真实确切的痛楚。
他回来了。
活过来了?
也不一定,这样的一点时间,也不够干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高兴的。
卫道睁着眼睛摸索起来,他一点也看不见,只有那点微妙的光,像隔着一片毛玻璃的月亮的光,那月亮是一轮圆月,长满了绒绒的毛,又像是洗浴室的磨砂玻璃,里面开着灯,开着花洒,没有人,灯光和水,一起倾泻而下,毛毛躁躁乱飞乱溅的水珠里,藏着缓缓旋转的白光,冷冷的,如果有人洗澡,一定冷得打哆嗦,磨砂玻璃另一面打着转儿的水珠里的光的微妙。
痛得要命,浑身上下都这样痛着,他有点习惯了,让自己忽略着这些痛,打开了机器的门。
他摸索着,取出了酒瓶子,打开了盖子,然而一闻到那种味道就知道自己没成功。
这不是好酒的气味,也不是他要的那种,新的味道的酒的气味。
如果说,嗅一嗅的时候,只是感觉,还不能完全作数,那他直接对着嗓子眼来了一口酒的时候,这个结果已经没有辩驳的机会。
他失败了。
这不能让他接受现实。
如果他还有时间,慢慢来,也许还有机会。
然而时间太长久,他又不会得到紧迫感,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做的了。
到时候,他也不见得会对酿酒感兴趣了。
没有发生的事情,避开不提。
已经发生的事情,摆在面前。
要怎么办才能改?
卫道想了想,睁开的眼睛闭上了。
安静且黑暗的环境,有助于他的思考。
至少,速度会快一点。
两眼下的血顺着脸颊跳下来,一下砸在了打开盖子的酒瓶子里。
滴答——酒液绽开旋涡。
卫道忽然灵光一闪,这酒似乎少了一味主料,正好用他的血补上,再来一次,也许就好了。
反正现在的血也是先成的,洗了也是浪费,不如用来一试,成了最好。
他就真的这样做了。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功劳,卫道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材料边上,照着之前的分量收集了第二遍,换了一个瓶子,放血,一时手抖,秋霜多了一点,大概半钱,他懒得改了,想大不了再试一次。
送进机器,等提示音,打开门,开酒盖子,成了。
“味道不错……”
卫道尝了一口,有点苦,冰凉凉的。
他把盖子按回去,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