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关系还挺好嘛。”
钱二一说着,连着丢了几颗豆子在嘴里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咀嚼,便吃边笑。
钱十气着了,猛地冲到钱二一面前,想打,看着豆子都没了,又觉得打人费力气,费力气等于浪费粮食,于是没有打,抓着人使劲晃来晃去,口中骂道:“这种事情就没意思,骗了我的豆子,你个混蛋!豆子是我的!你还我吃的!我饿!”
钱二一笑着拍拍钱十的手,不知怎么一摸,从衣服里掏出小半块同样表面发黑里边夹馅儿脆的皮酥饼,一捏就掉渣的那种糕点,虽然只剩下这点,也看得出十分贵的,也不犹豫,直接塞进钱十的嘴里,差点把人呛过去,钱十的手当时就松开了,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伸着脖子往下咽,捂着嘴只怕别人抢。
他差点把自己呛死,然而一声不敢咳嗽,饿得肚子比之前叫得更厉害,只听得一阵咕噜噜——咕噜噜——反复吞咽,还用舌头剔牙,只怕没有还有浪费的,恨自己手边没有一点水可喝,不然填饱肚子就更容易了。
“吵什么?”
收钱的来了。
一群小孩跑出来,一起站在院子里,只等着交钱。
“今天,就先交十个子,晚上再出去,明天早上回来,再交十个,就这样!拿出来!钱呢?”
收钱的三个前后脚进来了,一个手里掂量着一根棍子走来走去,一个一身整齐衣服微微反光似乎是软盔甲,往边上一站就背着手看着不动了,第三个拿着个盘子就让他们往里丢。
从左到右,每个人的钱还得数一数,但凡少了的,少不得一巴掌打过去,或者一脚对着肚子踢过去,要么拿棍子的对着腿弯打,要是不出声,似乎以为在挑衅权威,便打得更用力,要是叫得太惨,又嫌弃吵闹令人耳聋,便对着后颈,一不小心就打死一个,自然越发细打。
卫道今天没有被打,习惯性想往屋子里走,刚转了个身,想起来今晚还得出去,慢慢转回来,跟着一群人往外去。
大晚上的,醉汉比白天更多,天色又黑,灯虽然多,他们这些乞儿却是完全不能待在灯下求人的,影响市容市貌,晚上也有巡逻的,要是抓住了,直接打死也是有的。
卫道又咳嗽了一阵,紧了紧衣服,觉得这夜风越发凉了。
身边只有两个小孩跟着,少了一个钱二,不知是没有回来,还是没有一起出来,或者不愿意跟他们熟了的混在一路。
钱三和伶俐凑得近点,似乎是冷得打哆嗦,两个人几乎要在风里抱成一团,衣服都是薄得纸一样,这种衣服要是等到冬天,少不得要冷死几个不禁冻的,只能庆幸现在没有到那种地步。
准确数一数,也许还在秋初。
然而时间这种事,总是说不清楚的,又是旧历,又是新历,又有年号,又有故国……他们没有日历那种东西,也就是听人说一句,或者看看垃圾堆里有没有今天的报纸,那报纸上的日期未必是今天的,又未必在垃圾里待过了还能认得出来几月几日。
也就是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活着就不错了。
不说大了,他们一个院子里,每天也要死出去好几个,第二天就能多出来好几个,有时少些,有时多些,总还是那个数左右,这个世上从来不缺人,以为自己特殊还是算了吧。
要去城外白骨林看一看,死里逃生的、刚死的、死了一半的、死了烂了的……几乎堆得成小山丘,许多病都从那里出来,还有许多人要进去。
“唉!”
钱三哆嗦着叹气。
卫道正在走神,忽然听见叹气,没忍住笑了一声。
伶俐一边抖一边问:“你笑什么?”
卫道说:“想到好笑的事情。”
伶俐又问:“什么好笑?说来听听,我也想笑。”
卫道说:“我忘了。”
伶俐想作个表情,脸僵了,抓住钱三还是问卫道:“你说,今晚能有钱吗?”
卫道说:“大概是没有吧。”
钱三啊了一声。
卫道说:“拿没有打算,有就是好,没有也正常。”
伶俐哦了一声,又努力用眼神表达情绪:“我还不知道,你说话喜欢大喘气。还是个……那什么?悲观主义者?”
卫道笑了笑,没接话。
边上一个小摊子忽然骨碌碌转着轮子靠了过来,摊子边上挂着一个灯笼,有点多余的亮光蹭过来,像只傻不拉几的白兔子正用头往树上撞。
他们在这儿倒像是守株待兔。
摊子的主人是个弯着腰的中年男人,留着点小胡子,头发有些稀疏了,穿着布衣,带着个草帽子,还在摊子边上挂了一件蓑衣,不值价,破破烂烂,勉强算个防雨的物件,大概是以防万一。
“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