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墨画将人送出小院,转身进了她和墨言的卧房。刚把姑娘要的丝线准备好,就见墨言手里拿着一个小锦盒进来。墨言把盒子往墨画手里一递,手指点了点盒面上粘着的那封信。
墨画看了一眼落款,了然于胸,轻声却语气怪异的说道,“京城送来的。”墨言点点头。
“怎么让我去送,明知道姑娘见了这东西不会高兴。”墨画一撇嘴说道。送还是会送,总要抱怨两句。
墨言安抚的笑一笑,墨画也不跟她计较了,知道墨言的意思是自己进去了还能宽慰两句。但姑娘的性子,怎么会是别人宽慰两句就不多想的。
晚饭过后,徐佑依依旧坐在灯下画纹样,墨画将锦盒呈上,见主子只盯着锦盒看,没有其他反应,就轻声退下了。
半晌,徐佑依才伸出手把盒子打开,昏黄的灯光照应下,孩童拳头大小的玉石泛着温和的光芒。徐佑依把玉石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石头被雕成饺子的形状,就连上面的褶皱都均匀清晰,最喜人的是奶白的玉石上零散铺洒着几点透绿,好像饺子的内馅儿透过薄皮显现出来。
徐佑依温婉一笑,为送礼人的用心。不管后来两人的关系如何,最起码傅荀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善待她。
就冲这一点,徐佑依愿意收下老友送来的礼物。
京城,傅都督府。
冬至,虽不是什么大节庆,家里上至少爷夫人下至丫环小厮,厨房都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鲜肉的、三鲜的,一个个圆滚滚得像元宝,看得人就觉得胃里暖和。
屋里红色的灯笼映得空气发暖,“将军呢,晚饭用了没?”傅春向傅荀身边的得力小厮傅北询问。
虽是自家主子的亲妹妹,但傅北了解自家爷的性子,不喜欢人过问自己的事情。“爷回来后就没回院子,不知到哪去了。”
傅春望着哥哥屋里桌上摆着的那盘饺子,早已经没了热气。
她不是不知道傅北在敷衍她。如今傅府一门,只剩下三个正经主子。可哥哥挂念往事,不准备忘怀;母亲又不知退让,步步相逼,只剩下她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情分一词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如今这个家在外人眼里光鲜亮丽,深受圣宠。可只有日日生活在其中的人才清楚,家人情分,早已支离破碎。不然何苦,她只是想知道哥哥在家中的去向,下人以防哥哥生气,都不愿告诉她。
傅春半是为了寻人,也是为了散心,朝花园走去。偌大的花园,因主子不想着装点打扮,就只规规矩矩的挂着寻常样式的灯笼。
没有让丫环跟着,傅春沿着蜿蜒的走廊,看着黑夜下愈发冷硬的树木花草。这家,有没有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哪怕那女主人再不爱热闹,总是喜欢打扮的。家中的一草一木、一屋一廊都会反映出女主人的点点巧思。
她记得有一年过年,母亲就是借口家中过年一点喜庆劲儿都没有,没有人打理府中事物为由,又一次给哥哥说起娶妻的事。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哥哥甩袖而去,她则要留下劝慰生气伤心的母亲。
时至今日,傅春不止一次地悔恨自己年少时不懂事,撺掇着母亲、和母亲一起没有善待那位姑娘。每次哥哥与母亲争吵,望着哥哥强忍不耐的神情,她不止一次地想,若是母亲现在松口了,愿意让步了,哥哥是不是可以出去把人找回来,然后他们又是“一家”的傅家人了。
可那位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且不说那位对哥哥的心思如哥哥对她一样;还有她虽不懂朝中局势,也多少听到些闲言碎语,说那位当初并不是怎么自愿离京的。
一脑门官司,几年了也没理清。傅春不愿意再想,这事不在她,无论她付出多大的努力,释放出多大的善意,哥哥和母亲不愿让步,都白搭!
远处,亭子里一抹冷光。傅荀孤身只影坐在亭内,即便不是行军打仗,常年军人习性使得他即便随便坐着,也被他坐出一副大马金刀、生杀予夺的氛围。
原本傅春到哥哥院内,就是想着趁着过节,把哥哥请到母亲院中,一家人说会子话。这会儿看人这么冷冷清清的坐着,傅春也不想过去打扰了。
强行将哥哥拉倒母亲那里又有何用,照这情形,不过又是一场争执。伸头看看大哥身上单薄的衣衫,有心让下人送来披风;最后还是歇了心思,哥哥想独处,那就给他个清净吧。
亭内,傅荀端起石桌上的冷酒一饮而尽。风吹得纱帘皱起,他却毫无感觉。
那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她被爹带回了家。那天的情形,他记不太清了,因为当时,他只当自己又多了一个妹妹。
一场大败仗使于初夏,在初秋迎来最悲痛的结局。固安候身死,当时还是校尉的爹整整一个月没能回家,整顿军纪、处理后事,还有朝廷对整个沈家军的诘问。
那时漠北城从上至下一片忙乱,谁都没有机会记得一个没了爹的孤女会有什么处境。
直到四个月后,有人向世子沈弘渊提出牺牲将士遗孀家属的安置问题,“她”被爹带到了自己身边。
她比自己小四岁,站在他身边矮了整整两个头。从衣着脸色来看,没有因为失去唯一的亲人缺衣少穿。脸上没有过分的悲戚,也没有那个年龄女孩儿该有的迷茫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