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死去的人或已解脱,而活着的人依然要承受无尽的煎熬,只盼时间能慢慢抚平伤口。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最残忍者莫过于此,可事实却比这残忍得多。白老爷子弓着腰,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整个人颓丧极了,这样的过往,这样的结局,怎也不敢回头去想。
血浓于水,即便他曾有过那些自私而残忍的想法,最终也没真狠下心。白晴暖离世后,他虽把白琳琅送去国外,却处处悉心栽培,毕竟,她也是他的亲生骨血。
都说自作孽不可活,当初的一念之差,间接引发了后来的种种悲剧,事到如今,他竟不知该恨白琳琅多一些,还是恨自己多一些……
关押室内,秦肆盯着灯罩上晕开的污垢,迟迟没有反应。半晌,他终于扭动了一下腰,但那并非腰肌劳损造成的疼痛,而是旧伤隐有发作之势。
几天下来,他两鬓已呈现出胡椒粉般的灰白,脸上坑洼的皮肤怎么看都像炸伤。
“蓝夜尘呢?”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自以为筹谋多年,能完全掌控棋局,没成想反被手裏的棋子给卖了,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沐星,隐藏得如此之深,还有什么比这更嘲讽?
“你设计杀害沐长夜,嫁祸南宫爵,蓝夜尘没手刃了你已经够仁慈,当然,你最终逃不过正义的审判。”
所以蓝夜尘给蓝震泽餵的药其实无毒?见鬼!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转投蓝震泽?
常言道“近墨者黑”,或许他不理解,这世上偏偏有人本性纯善,纵然还不能完全明辨是非,仍用自己的良知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正义?”想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秦肆胸口挤压的怒火蹭一下窜起,“南宫家的人,包括你这个小孽种,统统死光了才好!南宫爵抢了我心爱的女人,害我们此生无缘相见,若非覆仇的力量苦苦支撑,我早在飞机失事那会儿就见了阎王,哪能拖着这副残躯茍活至今?”
南宫莳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飞快凝缩,几乎把压根咬出血,才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秋淮笙,他竟然还活着!
如果当年南宫爵没有拆散他和夏瑾瑜,他会欠下这累累血债吗?无论哪种结局,时间都不可能因一个人的意愿而逆流溯回,夏去秋来晚,秋尽冬已至,他们此生註定错过。
见对方久久沈默,秦肆疯癫的目光似有跳闪,短短两三秒被无限拉长,以至于他竟从他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熟悉,眼底随之涌起惊涛骇浪。难道他是……不可能,怎么可能?如果当初夏瑾瑜真怀了他的孩子,老天爷岂非跟他开了一个要命的玩笑。他的孩子,他的亲骨肉,真相还能更残忍些吗?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他突然对着空气哈哈大笑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最后眼珠都红了。这么残忍的真相,实在不该留存于世。
萧心看到新闻的那刻,就知道小敏的身份对她来说已失去了意义。
秦肆被捕,蓝夜尘入职军方,蓝震泽重新出现在老宅。不管传言如何扑朔迷离,如今事实摆在跟前,不由她不信。
能实现这样的局面,蓝震泽、南宫莳、蓝夜尘三者应早达成了共识。蓝夜尘受伤,蓝震泽诈死,目的只为引蛇出洞,让秦肆等辈放松警惕,自露马脚。可即便他们有所提防,仍没能阻止秦肆加码,爆炸中只来得及救出部分夜幕兄弟。
她一直以为当年的车祸拜蓝夜尘所赐,原来,她错怪了他!莫非沿途保护她的两人也是蓝夜尘派来的?至于南宫莳,虽然他没有加害蓝震泽,却眼睁睁看着她落水,遭锯齿鳞鱼围攻……
女人沈默片刻,重又抬起头。为寻找离凰的下落,血狱不知派出多少密探,思及此,她再度压低了帽檐。
“老师,上面真的能看见我家?”
“顶层不仅能看见小朋友自己的家,还能俯瞰整个城市的美景哦。”
星月帝国的最高楼,一栋集高端商业与甲级写字楼为一体的超级建筑,顶楼的室内专供游客观光。
小丫头一如既往,对什么东西都充满着求知欲,若非要说哪裏不同,便是她长高了,足足比原来高出半个头。
当真,许久未见……起初,她以为暖暖留在老宅,成日裏怅然若失。后来,她又以为她被车撞,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搞了半天,一切都是谎言堆砌而成的海市蜃楼,当终于烟消云散,心裏就像被平白无故剜去了一角,她实在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那星星呢?我想看星星。”
“有天文望远镜,当然可以。”老师摸了摸肉嘟嘟的脸蛋,“暖暖喜欢看星星?”
“爸爸说,对着星星许愿,我的愿望就会实现,可我每天都有许,一点用处也没有。”
老师有些好笑地蹲下身体,让目光尽量与她平视:“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愿望?”
“我想要妈妈回家。”
谁知老师还没问清楚,旁边的吃瓜群众已按捺不住开口:“你妈就是不要你了呗。”老师当场皱眉:“轩轩,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同学呢?”
她想转头安慰暖暖,谁知孩子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眼眶憋得通红:“她没不要我!”她梗着脖子叫了一声,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老师具体也不了解她们家情况,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最后配合口袋裏棒棒糖,才勉强把人安抚好,心裏琢磨着,是否该找时间约她家长谈谈。
孩子虽然止住了哭,整个人还是丧得能滴水,老师干脆把她抱在怀裏:“暖暖乖,我们跟大家一起排好队,马上过安检啦。”
学校订的团票,见两位女老师带着一群小朋友,保安和其他工作人员相对通融,反倒孩子们一个个好奇心满满地等待着检查,因为在她们眼裏,被机器扫描一圈似乎十分有趣。
暖暖站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傻乎乎的模样令几个保安绷不住地乐。
萧心眼神显而易见地柔软下来,仿佛舒了口气,又仿佛被什么沈甸甸的东西压着心口,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人们依次配合着排队,中间一名男子身材格外魁梧,目测至少一米九,行走间宛如移动的小山。他粗犷的脸上留着落腮胡,鼻峰微隆,鼻头微卷,货真价实的鹰钩鼻形。
旁边的卷毛男没他那么壮实,但身上莫名透着一股精悍,犹如一柄封于刀鞘中的宝刀,出鞘的那刻必然杀气冲天。
十二层在举办音乐会,乐队成员裏有老外再正常不过,但他们给人的感觉……那结了霜的表情跟早已捏好形状的面团似的。虽然他们极尽收敛着自身气息,仍很难瞒过萧心。
这时,卷毛男不经意地回过头,其实隔开一段距离,加上他陌生的长相,原本没什么特别,但不知怎的,女人脑子裏有根弦就是无端抽紧了。她不顾一切挤入队伍,却最终没赶上电梯门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