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到了生命尽头,唐铭有所感应,他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还停在那裏,唐铭仍旧很虚弱,面色苍白,也没什么力气大声说话,更别提挣扎。
他瞇着眼睛,恍惚地看她,道:“我没死啊。”
她道:“是啊,你还没死,不过快了。”
她说完,唐铭便也看见了她手裏的匕首,瞳孔一缩。
她问:“你想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唐铭道:“阿绯,我不想死。”
殷绯平淡道:“这就由不得你了。”
唐铭艰难地动了一下脖子,她用匕首压了压他的皮肤,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子上渗出来,唐铭顿时就不动了。
冷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他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开口,道:“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再问几个问题,阿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这十年也是有真心的。”
殷绯对他口中的真心冷笑了一声,但也没再让刀继续向下。
“好啊,”她道:“黄泉路上,让你走得明白些。”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似乎有很多事想问,以至于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了下表,提醒道:“时间有限。”
他道:“你是怎么找到这裏来的?”
“第一次我跟你回唐家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你害怕那个地下室,”她道:“也害怕唐槿。后来你给我看了你姐夫的照片,我找人来查地下室,发现了一些线索。”
“你说你喜欢玉兰树,你还记得吧?”
唐铭深深看着她,道:“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个阁楼,你是唯一一个找到这裏的人。”
他说着说着,有些激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殷绯平静地看着他,道:“你被唐铭认领之后,回了老宅,唐龙重男轻女,于是唐槿看不惯你,她妈也暗地裏包庇她。”
“你经常被唐槿拖去地下室,那裏有蛇,给你造成了抹平不了的阴影,你恨唐槿,试过向唐龙告状,然后唐龙和你说,连一个同辈女孩都摆平不了,不配当他的继承人,所以你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后来唐槿还是赢了,你被送到雁江,你总是想要在这条食物链裏证明自己没有输,你总是选择一些看起来无助又脆弱的对象,你试图惩罚那个在童年的战争裏输掉的自己,你看着他们挣扎的时候,又希望他们不要这么轻易的死去。”
“还有吗?”殷绯冷眼看着他,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他的童年确实不幸,可是这不是借口。
冤有头,债有主,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谋害无辜的人。
唐铭的话被梗在喉头,最终咽了下去,仰着的脸逐渐在回忆中出现一些癫狂。
“我......”他咳呛着笑了两声,看着殷绯道:“我真的没看错你......”
唐铭目光中甚至有一种热切的爱意,仿佛在欣赏着什么。
殷绯道:“你在我身上,又想找到什么呢?”
“你赢了啊。”他咧开嘴。眼神恍惚道:“终于赢了啊。”
“嗯,”殷绯看了一眼表,对他道:“所以你要死了。”
她用手指缓缓抚摸着匕首的刀面,继续道:“这个房间自从你搬走之后,再也没人来过,你会一个人死在这裏。”
殷绯又道:“但我不会让你死得很快,直到他们回了唐家,你依旧还会活着。如果他们能想起来这间阁楼,或许还有机会在你死前发现你。”
一刀毙命或许对他都是一种恩赐。
死亡对于他来说应该更漫长,在黑暗的阁楼裏,被不确定的希望折磨着,感受到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
唐铭这次或许真的害怕了,脸上终于出现恐惧。
“你敢不敢和我赌最后一次?”她微笑道:“你觉得你会赢吗?我是为了许苑而来的,有人会为你而来吗?”
唐铭不知哪裏来的力气,本来气若游丝的声音突然提高,嘶哑道:“你杀了我,阿绯,直接杀了我吧。”
见她无动于衷,他拼尽全力用额头去撞击地板,在地上不住地挣扎。
这点反抗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殷绯固定住他的手腕,看他一眼,准确地划下一刀。
血流出来了,在木地板上,和灰尘混合在一起,慢慢地渗开。
她蹲在旁边,没有看他,从窗帘的缝隙裏盯着月亮发了会儿呆。
渐渐地,旁边没了声响,唐铭绝望地躺在地上,因失血和恐惧而呈现出苍白的脸色。
他还在挣扎,但已经没用了。
殷绯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十年前她就告诫自己,要谨慎挑选你的对手,因为你最终会变成它的模样。
她拿着滴血的匕首,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冷漠的脸,心想,她果然做到了。
殷绯看着月亮,问他:“你后悔吗?”
唐铭没有力气说话,似乎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殷绯随口一问,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后悔不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等待的时间颇有些漫长,她思绪漫游了一会儿,又轻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们呢好像比起恨他们对你的伤害,你更爱他们用来伤害你的权力。”
鲜血和灰尘的味道让她想起那时候在魏星的房间裏,因为绑架魏星,她被魏途的人拳打脚踢。
几千年前,商朝贵族喜欢杀人向鬼神祭祀,希望获得更多的力量。于是有的人为了躲过一劫,便专职猎杀同类,献给贵族,希望获得庇护。
人总是怕,然后把对侵略者的恐惧,变成对同胞的厮杀。
“你输了,”殷绯低下头,对唐铭道:“许苑没有输。”
她又问唐铭:“那你说,唐槿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