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来了凤阳也有几日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听了一箩筐,也该回北凉去了。
谢镇山舍不得我,却也知道我还有要事得办,也未多留我。
我有心要安慰他,便说虽是带不走他,却可以带几车梨子酿回去。
原本慈爱和气的谢镇山听了这话,立刻瞪圆了眼,恨不得一脚把我踹回北凉去。
“……”
我这么一个好侄儿,还不如他那酒金贵。
呵,都是假的。
我伤感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提好了包袱,登上了马车。
顾良舟自是也跟着我的,他也想挤进来,被我一脚踹开了,便灰溜溜的与马夫坐在了外头。
临行前,谢镇山抬手在小窗边叩了叩,“一路慢行,万事小心。”
“玄之明白。”我撩起帘子,对着谢镇山粲然一笑。
他也略笑了笑,眼尾沟壑满含着风霜的味道,“此一去,便如蛟龙入大海,你是要搅些风浪出来了。”
“师父与叔公养我一场,可不是要我庸碌一生的。”
“你有雄心壮志,我也不泼你冷水。”他伸手,将他随身的令牌递给了我,“南商离北凉近些,你若是需要人手了,便带着此物去八风门,他们自然听你号令。”
我伸手接了令牌,不禁笑得更欢。
南商有裴家那一把好刀,还有八风门相助,可谓是如虎添翼。
谢镇山抬眸瞟了眼阴沉的天,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你且去吧。”
说罢,谢镇山撂下了小窗的帘子。
水蓝色的帘子遮了我的视线,只隐隐透了些光进来。
我深呼出一口气,吩咐了马夫驾车。
马夫应声,扬鞭催马,马车立刻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我偷偷撩了帘子,便见谢镇山负手立在府门前,正目送着我离去。
直到拐过了一个弯,再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才重新撂下了车帘。
马车行入闹市,嘈杂声不止。
顾良舟又钻了进来。
我蹙眉看他:“你又进来做什么?”
他今日又穿了一身绯色的衣裳,头戴着玉冠,听闻我问话,他嘴角轻轻一勾,又是一副肆意风流、野性难驯的模样。
他道:“外头人多,我害羞,这才进来躲一躲。”
“哦,害羞。”我点点头,揶揄道,“本尊看你那撒泼打滚的功夫娴熟,没想到还是个脸皮薄的。”
顾良舟轻咳了两声,不甚自在地扭开脸去,只露了对通红的耳朵给我。
我又笑了一声,闭上眼,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顾良舟坐在另一扇窗边,一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活像是偷东西的贼老鼠。
我睁开眼去看,发现那厮正兴致勃勃地吃着花生。
好,真成耗子了。
我捏了捏眉心,“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顾良舟摸了一把嘴,含糊不清道:“我怎么了?”
“……”
我嘴角瞅了瞅,不是特别想多跟这明显冒着傻气的人说话。
顾良舟像是完全没发觉我态度有异,兴冲冲地凑过来,要把手里的花生分我一半。
我半点胃口都没有,下意识伸手去挡,一来二去的推拒间,不知我碰到了哪里,顾良舟忽然闷哼了一声。
我一愣,将他推远了些,问:“你怎么了?”
顾良舟摇摇头,笑道:“没事。”
说着话,顾良舟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掩的不是掌心上我伤的那一个血窟窿,而是手腕上的那道极深的口子。
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并未挑明了说,只心里暗暗起疑。
难道……
正思索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我朗声询问,马夫未回话,雪蛟却已撩了车帘,探了头进来。
“主子!你来啦!”
他声音洪亮,含着欣喜,像铜锣似的,倒是与吵吵嚷嚷的顾良舟很是相似。
我抬眸看向他,“可都收拾好了?”
雪蛟点头:“车都已套好了,东西也都收拾得了,即刻便可启程。”
我撩起车帘往外看,便见钦北和九阙两人各坐在一架车上,只缺了泠鸢的身影。
“泠鸢呢?”我问。
雪蛟道:“公主今日里身子不爽利,泠鸢姐姐便在车里头伺候着了。”
一天天的,净正些幺蛾子。
我捏了捏眉心,吩咐道:“叫她过来与本尊同乘吧。”
雪蛟应声,转身便去传令了。
他一走,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的顾良舟忽有了怨言。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说:“你叫那劳什子的公主上来做甚,难不成我们要三人同乘?那也有点太挤了吧?”
我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朝马车外一指,“你去坐那一架。”
顾良舟撇了撇嘴,往后一靠,又摆了个无赖的架势出来,“离了你我害怕,我要与你一起。”
“再说了,你们孤男寡女的同坐一车,就不怕人说闲话么。”
我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反问:“那是本尊的未婚妻,谁敢说闲话?”
闻言,顾良舟面露惊愕。
他指了我半天,脸上的表情又是嫌弃又是惊怒,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你既有未婚妻,怎么还去那等地方找小倌?”
我也后靠了车厢,接着反问:“怎么就找不得?”
顾良舟一噎,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许怡安弓着腰走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抬起头来看见我们的时候,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瞅了瞅我,又看了看顾良舟,随后又看向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
我倾身过去推了推顾良舟的肩膀,催促他下车。
顾良舟木着脸看了我一眼,弯着腰慢吞吞地从车厢里走了出去。
他走后,许怡安才爬过来,坐到了我的身边。
她往外头瞥了一眼,确定顾良舟上了另一架马车后,才跟我说起了话。
她撞了撞我的肩膀,坏笑道:“行啊你,身边的桃花一个个都是极品啊。”
我心知许怡安又想歪了,也不想多做解释,只眯起眼,疲惫地说:“什么极品,尽是些要命的美人蛇罢了。”
许怡安眉梢轻挑,“越迷人的越危险,那岂不是更刺激。”
她眉眼含笑,更显得生动,如今倒是半点心虚都看不出来。
我盯着她,一时也看不出她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做戏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