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罗哥琼率领大军到达河谷口的时候,正是第四天的辰时。
大将军骑着他的那匹骏马之上,将最后半囊马奶酒灌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眯眼望向西侧。
婆罗科努山脉的雪峰在天际线上犬牙交错,正午阳光给那些嶙峋山脊镀了层金边,仿佛战神遗落人间的断戟。
东侧河湾。
三头野骆驼跪在冰面上啃食它们生命中最后的苔藓。
毫无意外,它们很快就会成为回鹘士兵们锅里面翻滚的肉。
突然,前方有斥候飞马而来:
“启禀大将军,前方有唐军!”
安西回鹘众人心中一凛。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安。
唯有阿罗哥琼本人云淡风轻,面色淡然:
“让前军暂缓前进,我去看一眼。”
大将军带着几名亲卫驱马向前,很快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在观察了约莫一炷香后,阿罗哥琼突然笑了起来:
“看样子,郭定边不太瞧得起我啊!”
他吐出口中酒渣,铁护腕重重砸在马鞍头上。
河岸高处确实飘着四五面唐军青旗。
但旗面松垮地耷拉着,连旗枪尖都生了锈斑。
更远处有些蚂蚁大小的黑影在挪动,看甲胄反光不过是轻装斥候。
至于北坡那些草绳捆扎的拒马?
这玩意儿能阻得住谁?
亲卫长骨力啜凑近耳语:“可汗,冰面有古怪凿痕......”
“饿疯的野鼠刨的。”
阿罗哥琼挥手打断,金盔貂尾扫过骨力啜冻裂的脸颊。
他太熟悉唐军伎俩了:虚张声势的旗帜、故意暴露的薄弱侧翼、还有那些专吓新兵的伪工事。
真正的杀招该是深沟高垒,就像前不久他在新沙州城下遭遇的连环弩阵。
但此刻河湾处连半尺深的壕沟都没有,冰面平整得能映出云影。
根据情报,郭定边根本来不及赶到这里构筑工事。
这些东西,大概率只不过是对方的先头部队用来延缓自己前进步伐的障眼法而已。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屁股后面杨不平的那两千重骑。
自己的伏兵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大将军......”
骨力啜还想说什么,却再次被打断了:
阿罗哥琼扬鞭指向南面:
“看见那杆断枪了吗?”
众人顺着他鞭梢望去,三百步外果然有半截枪杆斜插雪地。
褪色的红缨在风中散成丝缕。
“安西军若是主力在此,岂容战旗残骸曝野?”
他说着露出镶金的犬齿,那是用阵斩唐将的头骨打造的。
河谷忽然卷起一阵怪风,裹着冰粒刮过金帐狼骑的日月纹盾牌。
阿罗哥琼的独眼抽搐了一下,二十步外的雪堆下似乎闪过金属冷光。
但他旋即释然:定是昨夜那场暴雪压折了枯枝,唐军若有伏兵,战马鼻息早该在空中凝成白雾了。
客观判断也好,自我暗示也罢。
前怕狼,后怕虎,这仗还怎么打。
“吹牛角号。”
他扯动缰绳,战马铁蹄将冰面踏出蛛网裂痕。
“让浑部的崽子们驱赶牲畜趟路,契苾战车压第二阵。太阳过鹰嘴崖前,我要在唐军尸体上烤狼肝!”
阵前!
七具唐军俘虏的头盖骨被垒成颅塔。
老萨满拔野古罗开始做法。
他的麈尾已沾满人油。
他踩着龟兹乐伎的琵琶骨起舞,骨铃在冰冷的空气中叮当作响。
“日月之子永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