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南桂云坊。
这里和长安城的平康坊一样,乃是河西出了名的烟花之地。
而桂云坊中生意最好的,则是云香阁。
挂着雕花门牌的大门口,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空气中飘着混有西域沉香的脂粉气。
突然,三楼雅间传来玉杯坠地的脆响。
李明堂扯开绣着葡萄纹的圆领袍,露出胸口挂着的和田玉佩,冲着门外嚷道:
“小娘子的琵琶呢?爷要听《凉州曲》!”
李家二少爷是这里的常客。
他不愿待在凉州,也不愿待在瓜州。
老爹太严厉,兄长管得太宽。
肃州才是纸醉金迷的好地方。
“好嘞,这就给您送上来!”
一楼的老鸨子仰着脸,满面堆笑地对着三楼。
待到三楼窗户合上。
老鸨子扭过头,顿时变了脸:
“人呢?都死绝了?赶紧给李家二少爷把琵琶送上去啊!”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独臂的将军从大门口闯了进来。
阎开山铁青着脸站在雕花廊柱下。
玄色缺胯袍上还沾着戈壁滩的沙尘,腰间蹀躞带碰撞作响。
他身后二十名戍卒按着刀柄,惊得走廊上的胡姬们躲进厢房。
老鸨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
“哎哟,军爷,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找些姑娘好好陪陪军爷们。”
“不必了!”
阎开山都没正眼瞧老鸨子一眼,而是把那二十个戍卒留在了原地,自己径直上了楼梯。
他冲着三楼方才开着窗户的房间而去。
老鸨子下意识想拦,但当他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戍卒,顿时缩在了一边。
“李参军好兴致。“
阎开山抬脚踹开檀木门,见李明堂正搂着个粟特舞姬调笑。
案几上散落着啃剩的羊腿和空酒坛,波斯地毯上泼洒的葡萄酒像滩暗血。
李明堂醉眼乜斜:
“哟,这不是阎将军?来,来,来,一起来喝一杯。”
他推开舞姬,晃悠着举起鎏金杯,
阎开山强忍着怒火:
“参军可知道,那党河的堤坝决了堤?”
“党河溃堤是天灾,水部文书写得明白…“
李明堂把葡萄皮吐向窗外。
“我也没办法!”
“咣当!”
浸透泥水的军牌砸在鎏金果盘上。
阎开山太阳穴青筋暴起,他按住刀柄逼近,铁甲上的泥浆簌簌落在波斯毯上。
“天灾?堤坝用的青石换了砾石,麻丝填缝换成麦秸!”
“钱?“
李明堂突然掀翻案几,西域葡萄酒在毯子上洇出大片猩红。
“你当修筑河渠是孩童垒沙?”
他踉跄着抓起案上账本。
“郭定边在西边开三倍工钱,河西的好石匠都往西跑!没有熟手,不用速成工法怎么赶在汛期前合龙?”
李明堂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阎开山空荡荡的袖管。
“阎将军,有些事情,非你我所能决定,咱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你他妈现在干的是人事?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