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就像沙洲脆弱的胡杨林,世家根系早已在地下纠缠成死结。
此刻他真切感受到那些根须正勒住自己的喉咙。
“开山,这是新绘的田亩补偿图。”
他解下背着的羊皮卷轴。
“张氏愿让出甘泉水畔三百亩…”
“放屁!”阎开山突然暴喝,大刀重重劈在箭楼木栏上。
“被淹的是上等军田!你拿你家的盐碱地糊弄鬼呢?”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衣袖,
“当年老子在沙州城墙上去了一条命,又扔了一条胳膊在肃州城外!”
“归义军就是这样对待阎家的吗?啊?!”
李弘愿突然策马前冲,战马在坞堡壕沟前扬起前蹄。
老将银须怒张:
“竖子安敢!”
张淮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摸到腰间叔父留下的鱼符,青铜棱角刺痛掌心。
叔父当年能让桀骜不驯的世家们俯首,凭的是实打实在归义军中的威望。
而自己接掌节度使三年,唐廷都不愿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自己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沙州刺史,只是对内慌称归义军节度使而已。
这些氏族们早已无法无天,奈何依旧毫无办法。
“阎将军。“他抹去嘴角血沫,“我以张氏先祖名义起誓,定会从沙州库房调拨…”
“你调得动吗?”
阎开山突然冷笑,
“郭定边的人在伊州收买工匠,沙州冶铁坊跑了一半人!”
他刀尖突然指向李弘愿,
“还有你们李氏,上个月水利匠人跑得一干二净,连个堤坝都修不好!”
李弘愿瞳孔骤缩。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疯了吗?
“够了!”
张淮深突然大吼。
年轻人脸色惨白,手中马鞭在空中炸响: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阎将军立刻放人,李公约束部众,明日辰时…”
他声音突然哽住,因为看到阎开山的大刀已经架在李明堂脖子上。
铁器摩擦声突然响彻战场。
数千李家私兵同时拔刀,雪亮刀光连成银色波涛。
阎开山的私兵从坞堡涌出,西域弯刀与唐制横刀在沙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都住手!“
张淮深扯下鱼符高举过头,
“以叔父张议潮之名!”他的嘶吼带着哭腔,“你们真要毁了归义军吗?”
风沙突然静止,战场陷入了寂静。
李弘愿最先收刀入鞘。
老将盯着那枚泛着青光的鱼符,仿佛看见张议潮在凉州城头高举战旗的身影。
“退后三十步。”
他对亲兵下令。
“那老夫,就给张使君一个面子。”
阎开山的大刀仍在李明堂颈侧颤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议潮这个名字,在河西仍有着震慑力,哪怕他已经离开河西多年,名字的主人也已经过世。
阎开山对归义军不满,对张家不满,但对张议潮唯有尊敬。
他突然收刀,一脚将李明堂踹下箭楼。
“滚吧!留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我的粮食。”
张淮深接住坠落的李明堂时,发现自己的银甲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向箭垛之上的闫开山:
“党河堤溃的事,我一定会给阎家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