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定边替李钧收拾了下进犯灵州的党项。
党项首领拓跋思恭听说大名鼎鼎的安西大都护郭定边亲自率兵前来,以为朝廷打算下死劲收拾他。
于是退守宥州,调兵遣将,准备和郭定边决一死战。
结果郭定边的骑兵没有来,却派来了一个叫安其佑的使者。
安其佑现任庭州司马、安西军掌书记,负责外交文书的起草和谈判,可以说是郭定边手下的头号使者了。
拓跋思恭原本以为安其佑是来下战书或者招抚的。
谁知安其佑说郭都护对和党项作战没什么兴趣。
之所以率兵解灵州之围,一个是朝廷发了话,更主要的是影响了安西好物坊向东和向南的商路。
至于招抚,那是朔方节度使李钧的事,跟他郭定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安其佑此番前来,是谈马匹生意的。
众所周知,河套草场(今鄂尔多斯)盛产良马。
这些草场,一半掌握在朔方节度使手里,一半在党项人手里。
党项人靠着这些马,才一直有和唐廷叫板的资本。
“郭节度使也太瞧得起党项了。”
“他怎么可能缺马?”
拓跋思恭皮笑肉不笑。
前番郭定边所率的冲阵骑兵,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每匹马的肩高都接近五尺,膘肥体壮,健硕无比。
郭定边胯下那匹乌骓更是四蹄生风,跑起来声若奔雷,一看就是上好的纯血大宛马。
“不缺马,不代表不需要买马。”
安其佑一抬手。
身后随从捧出来一个木匣子。
安其佑接过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裱装华美的绢帛,然后双手举着奉给了拓跋思恭的卫兵。
拓跋思恭从卫兵手中接过丝帛展开。
那是交易的契约,用汉字书写(党项西夏之前没有本族汉字,用临近的)。
“武威郡王希望党项产出的马匹,除了自用的以外,剩下的由安西这边大批量购买。”
“至于价格,您这边不用担心,一定是合适的。”
拓跋思恭看着契书。
虽然以他的水平看起来有些费劲,不过基本都能看得懂。
“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思恭指着契书靠下面的一项条款:
“严禁向代北沙陀出售马匹,同时严控走私。”
“意思是不让我卖马给沙陀人?”
安其佑点了点头:
“一匹马也不要到沙陀境内。”
拓跋思恭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说到底郭定边还是来替唐廷撑腰的。
唐廷为了限制李国昌父子还真是殚精竭虑。
“唐廷怕是想多了,那沙陀占着阴山南麓的草场,怎么可能缺马嘛。”
“你们想限制,怕是不能如愿哦。”
安其佑微微一笑。
“这就不劳大酋操心了。”
拓跋思恭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还沾着羊油的胡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恐怕还是不行。”
“我们得指着代北的铁器活,只能拿马跟他们换。”
“大酋多虑了,那代州的铁器哪有我们河西和西域产的好。”
安其佑当起了西域铁器的推销员。
“天山星铁、疏勒镔纹,锻刀可断吐蕃大纛,铸犁能垦碛西盐泽......”
物美、价廉。
拓跋思恭听得两眼放光。
他答应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交易,更没有理由去得罪一个实力强大,和自己没有势力冲突的大唐节度使。
朔方节度使李钧回到灵州的时候,郭定边已经率部回凉州了。
崔弘恪将郭定边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
李钧考虑了下便答应了。
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没要求。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嘛。
如果郭定边能帮自己护着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自己就有更多的精力去针对东边的李国昌父子了。
这一次讨伐,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不过他不介意再来一次。
李国昌,你给我等着!
在和拓跋思恭签订贸易协定的同时,郭定边还向土谷浑首领赫连铎派遣了使者。
他希望后者能够持续给沙陀人压力。
他给赫连铎想了几个针对沙陀人的主意,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
如果说李钧对于沙陀人的讨伐,纯粹是出于为唐廷分忧的话,那土谷浑首领赫连铎和李国昌父子俩之间,可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两边从咸通十四年就开始死磕了。
基本每一次对沙陀动手,赫连铎都要参与。
所以,当赫连铎见到郭定边派来的使者和十二箱物资时,大手一挥。
“请武威郡王放心,哪怕没有你们这些物资,我也会把沙陀人摁死在阴山!”
......
李国昌有些烦。
不光他烦,他儿子李克用也烦。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在面临一个大危机。
自己引以为豪并且赖以生存的沙陀骑兵规模正在越来越小。
这倒不是因为缺人。
沙陀族自小便擅长骑射,兵源不是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
没马了。
由于连年征战,和周边的势力死磕,导致战马的损失一直维持在一个较高的状态。
放在以前,这都不是问题。
沙陀坐拥代北(今山西北部至内蒙古乌兰察布),阴山草场出产优质的改良种突厥马,耐寒耐粗饲,足够沙陀军自用。
可今年出了事儿。
赫连铎那个畜生不知道听了谁的缺德主意,在阴山草场放了一把火。
等到沙陀人准备打秋草过冬的时候,只看到了黑乎乎的一片。
再屯草料已经是来不及了。
马场的马没有草料过冬,饿死了一半。
加上代北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又冻死了几千匹。
既然自产的马跟不上,那就外购呗。
隔壁产马的,也就那些地方。
幽州产马。
但那是河北三镇的地盘。
卢龙节度使李茂勋和李可举也是父子俩,不揍他们就不错了,哪里会卖马给他们。
河套产马。
不过朔方节度使李钧肯定也不会卖马给他。
那就找党项人买吧。
反正之前两者之间也会有以铁换马的交易,现在多挖点铁,加点量就是了。
然而,负责马匹采购的军官很快告诉了他们一个绝望的消息。
党项今年也不卖马给他们了。
他们的马都被人提前买走了,剩下的他们要留自己用。
就算能供应一点,也都是被淘汰下来的,瘦弱,矮小,根本做不了战马。
李国昌父子两个这下子是真急了。
马是沙陀人的命。
没马战力减一半。
这下怎么打仗?怎么应对唐廷接下来的讨伐?
倒底哪还能再搞到马呢?
李克用那只没有失明的眼睛在羊皮地图上由东往西扫了过去,然后停在了河西走廊,甘州。
那是曾经是自己祖辈待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