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玄告别了郭定边之后,便去了巴蜀。
按照他的说法,那边新增了一条巴蜀线,可以从那里入河西。
李道玄有些纳闷,自己是新五斗米教的教主,新增巴蜀线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临行之前,郭定边还给了他一条锦囊,让他到了蜀中之后遇到问题再打开。
李道玄进入蜀中后,发现事情和郭定边对他说得好像不太一样。
这帮流民到了蜀地,大部分就不想再往北走了。
蜀地丰饶,哪怕被洗脑,很多人也不愿意去更远的地方搏机会。
但问题是,这里不是河西的地盘啊。
李道玄有些头疼。
他想起了郭定边给他的锦囊,于是取出来打开。
锦囊中是一张精制麻纸,最上面几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聚众而举事!
李道玄傻了。
难怪郭定边在他临行之前神神秘秘,没有直接跟他说,原来是怕他死活不肯去巴蜀。
还跟他说什么“想当官,受诏安”......
李道玄没来由地想起当年洪辨对他的调侃:
我们和尚造反都是小打小闹,你们道士造反都是奔着要改朝换代去的。
感情造反就是道士的传统艺能,最终归宿呗。
愣了一会儿的李道玄继续往下看。
郭定边倒是挺贴心,已经为他找好了起事的地方:
阆州。
这地方被嘉陵江曲流三面环绕,离东川和西川和山南核心地带都远,属于三不管地带。
据之,断栈道,至于基础物资,安西这边可以通过商队来私下供应,当然,他们如果高兴的话,也可以去周边掠之。
李道玄没撤。
他现在不光要当教主,还要当山大王了。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一月,黄巢大军破洛阳,十二院,陷潼关,直逼长安。
此时,长安城中。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神策军中尉大太监田令孜一脚踹开紫宸殿的门。
烛影里僖宗正抓着双陆棋的犀角骰子,龙袍腰带松垮垮垂在白玉砖上。
“潼关破了!”
田令孜扯过架子上的狐裘往天子身上裹。
“贼人离长安还有一百二十里。”
骰子砸在青铜龟符上,蹦进香炉灰里。
僖宗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承范的六万神策军呢?”
“三天没吃粮,弓弦都拉断了。”
田令孜揪住天子后领往外拖。
殿外传来木屐疾跑声,翰林学士豆卢缘举着诏书闯进来:
“臣拟好了勤王诏…”
话未说完,田令孜的马鞭已抽在他幞头上,墨汁溅了半幅《罪己诏》。
“把玉玺拿来。”
田令孜踩着豆卢缘的背抽出鱼符。
“没有这劳什子,王重荣照样得跪着接旨。”
“西川陈敬瑄备好了行宫,走慢一步,黄巢拿陛下脑袋垫马镫。”
五百神策军早已在门外等候,将两人拥了出去。
穿过太液池结冰的残荷时,田令孜突然勒马,马鞭指向暗处晃动的灯笼:
“谁在那里磨牙?”
“是…是教坊司的乐工。”
亲兵拎出个抱琵琶的绯衣女子。
她腕间的臂环正撞得乱响。
田令孜俯身扯断琴弦,在女子脖颈缠了三圈:
“会弹《安公子》么?给陛下送行的曲子。”
指尖猛然收紧,琵琶颈“咔嚓“折断的瞬间,金丝弦已勒进皮肉半寸。
僖宗在马上剧烈颤抖:
“阿父!这是…”
“贼人破城最喜淫乐。”
田令孜甩开渐冷的躯体,血珠顺着马鬃滴在冰面。
“老奴替陛下清扫门户。”
转过九仙门,尸臭混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二十具焦尸吊在门廊,黢黑的脚趾正往下滴油。
田令孜点燃火把照向最前头的尸首:
“认得出么?这是昨日提议迁都的刘允章。”
焦尸的牙齿突然“咯“地裂开,下颌啪嗒掉在僖宗马前。
“呕~~~~”
少年天子弯腰呕吐时,田令孜用刀尖挑起那块焦骨:
“刘相真是忠臣,死了还用牙嚼陛下龙袍。”
五百神策军到了金光门。
金光门的守门老卒哆嗦着摸钥匙。
寒光闪过,老卒的指头连着钥匙串掉进雪里。
“去把锁拧开!”
田令孜的亲兵踩住断手拧开门栓,五百铁骑立刻碾过血泊。
僖宗的金辂车卡在门框,琉璃顶盖“哗啦“碎了一地。
“骑马!“
田令孜把天子拽上青海骢,缰绳在他腰间缠了三圈。
背后大明宫腾起火光,朱雀门的方向传来哭嚎。
“阿父,朕的玉玺还在…”
“蜀中有的是石头现刻!”
田令孜扬起马鞭,在马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青海骢箭一般射进夜色之中。
田令孜挟着唐僖宗一路狂奔出了长安城几十里。
后面其他随行福王、嫔妃,还有太子少师崔安潜等人跟了上来,方才让天子换了马车稍歇。
不日,一行人便到了凤翔府境内的斜谷(五丈原)。
“阿父,我们这是去哪?”
车帘子被掀开了。
十五岁的僖宗蜷在熊皮堆里,怀里玉圭磕得牙关作响:
“西蜀。”
田令孜拢了拢自己的紫貂大氅,简短地回答道。
他倒是早已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当年玄宗也入过蜀。
西州节度使陈敬瑄是他兄长,他这个节度使是田令孜安排的,打马球打来的。
不去西川去哪?
就在此时。
三百步外山崖突然炸起火星。
十二支火把劈开雪雾。
凤翔节度使郑畋单膝砸在冰面上:
“罪臣请斩!”
“阿,,阿父,前,前面是什么情况?”
马车中的僖宗战战兢兢。
田令孜按住腰间错金刀:
“郑相好大阵仗,带兵迎驾?”
“凤翔精骑昨夜已全数调往大震关。”
郑畋解下佩剑拍在冰面,剑鞘裂缝里露出半块兵符:
“臣请留守凤翔阻贼,只需便宜行事之权。”
僖宗刚要开口,田令孜截过话头:
“圣驾安危自有神策军担着。”
“神策军?”
郑畋一声冷笑:
“潼关五万神策“好儿郎”,见到黄巢赤帻就尿裤子,跑得比流民还快!”
“郑畋!你辱没朝廷亲军,用意何在?”
田令孜的脸瞬间由白变成了红,尖锐的声音划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