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言是做梦也没想到,为什么安西军能来得这么快。
一个月之前还说在从碎叶和龟兹调兵,如今却已兵临凤翔府城下。
那郑畋离开凤翔府也没到一个月啊。
再说了,据说他也没去凉州,而是在兴元府养病。
都说安西军的主力在攻打西川,那眼前城下这些骑兵是什么。
一个个身披玄甲,铁甲覆面,手持马朔,清一色的大宛马。
乌泱泱一片,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李昌言额头上的汗已经流下了。
他从军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规模的具装骑兵。
从来没有!
无论是中央的神策军,还是昔日吐蕃的王牌。
这样的队伍,在他有生之年,从未在大唐的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为首的一名将领黑甲黑马,鹰视狼顾,威压惊人。
正是武威郡王郭定边。
只见他对着旁边一个宦官打扮的人一挥手。
那宦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色的丝帛,展开,开始照着宣起旨来:
“......凤翔节度使郑畋,忠勤可表,勋绩素彰,龙尾陂一役,克复王畿,功在社稷。”
“而凤翔司马李昌言,不思报效,辄敢煽惑军情,妄生衅端,胁夺节旄,迫逐主帅,辜朕委寄,乱我宪章。”
“宜令武威郡王郭定边,充凤翔四面行营招讨使,遣使持节,宣谕招抚。”
“其李昌言并同恶将校等,若能束身归阙,幡然悔过,朕当宥其前愆,一切不问。”
“若更执迷,敢抗王师,即令诸道会兵,并力翦除,必无噍类。”
......
大致意思,就是你李昌言这是在造反!
朕很生气,朕不同意!投降了既往不咎,但敢顽抗,死路一条!
投降?
李昌言怎么会轻易投降?
如今之世,乃是乱世,各凭本事。
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取郑畋而代之,哪能说投降就投降?
“郑公乃是因为身体抱恙,不能支持,方才将凤翔军托付于我。”
“我受郑公之托,必然会竭心尽力,报销朝廷!何来谋逆之说?”
城墙之上,李昌言大声辩解,越说越激动,说得自己都信了。
他指着郭定边,大义凛然道:
“反倒是你这个西凉蛮子,掠圣上于凉州,你这是要效仿那田令孜弄权吗?”
“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我李昌言和凤翔将士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和你斗上一斗!”
郭定边哈哈一笑:
“李昌言,你别太瞧得起自己。”
“你连郑公的一根小拇指都不如!”
他转向城墙上那些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凤翔守军:
“李昌言答应你们的三个月口粮,兑现了吗?”
守军们面面相觑。
对哦,李节度使当初不是答应攻下凤翔府城会给他们每个人加三个月口粮的么?
这一粒米也没见到啊。
李昌言也傻了。
这话他也就是在起兵的时候为了煽动情绪随口一说,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郭定边怎么会知道的?
细思恐极。
李昌言现在不光是额头上冒汗了,连后背也湿了。
而郭定边还在继续:
“李昌言跟你们说郑公在凤翔府藏了丝帛,你们找到了吗?”
“还是说李昌言自己找到了,没有给你们?嗯?”
这话犹如毒蛇一般游进了各个凤翔士兵的耳朵,吐信挠着他们的脑子。
“你.......你胡说八道!所有人!起箭!”
李昌言知道不能再让郭定边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自己的下场应该不如郑畋。
正当城墙上的守军准备对着城下安西军射箭的时候。
郭定便让人从后面提了一个麻袋扔到阵前:
“实话给你们说吧,自对抗叛军以来,凤翔府库早已枯竭。”
“李昌言什么都给不了你们!”
“不过李昌言给不了你们的,我可以给你们!”
戟尖刺破麻袋,里面的金砂顺着破口流了出来。
他所做的事情,和崔安潜在米仓关下面所做的如出一辙。
在郭定边看来,这叫投资。
对于唐末的这帮大头兵,你跟他讲情谊,讲理想,都不如谈钱来得实在。
“是拿钱,还是跟着李昌言一起被我身后的铁骑碾平,你们自己做打算!”
“放箭!放箭!”
人害怕到了极点表现出来的,往往是愤怒。
城墙之上的李昌言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下达着命令。
箭矢如雨而出,不过基本都落在了阵前。
极少数射程远一点的,落在玄甲军的铁甲之上,也被弹开,无力地摔落在地上。
郭定边也没有立马攻城的打算,而是班师回营。
语言是一种发酵的艺术。
但一旦发酵了,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一日,围城。
第二日,截断陇州通往凤翔府的运粮路线。
第七日,城中郑畋旧部和李昌言麾下兴平牙兵自己打了起来。
两边在城南和城北各自占据一片地方,筑起街垒开始互掐。
这可就苦了凤翔城中的老百姓。
两边基本都没把他们当人。
该抢就抢,该拉壮丁就拉壮丁。
不过他们的互殴也就持续了两天。
第九日,郭定边亲率玄甲骑破凤翔府西门,进城“劝架”。
这郭定边进了凤翔府,两边基本上就打不了了。
李昌言直接率领一千亲军从东门而出,准备投黄巢,结果直接被西门的玄甲军给堵了回来。
然后便被追上来的郑畋旧将宋文通(李茂贞)砍了脑袋。
李茂贞将李昌言的脑袋捧到了郭定边的面前:
“李昌言叛主,罪不容诛,我已经替郡王把他斩了!”
郭定边看了眼那颗脑袋,又上下打量了下李茂贞,嘴角突然弯了起来。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弯腰抵近李茂贞近前,压低声音:
“不如,我替你向圣上请旨,直接封你做凤翔节度使怎么样?”
李茂贞身体刹那间顿住了。
节度使啊~~那是多么令人馋涎欲滴的职位,多少人努力的目标。
但当他的目光停在李昌言的那颗脑袋上时,顿时从自己的遐想中惊醒了。
这是一个陷阱。
“宋某不敢!宋某不敢有此奢望!”
郭定边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到李茂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是凤翔军的兵马使了,去把城中的部队收拢起来,我派人去请郑畋回来。”
“多谢武威郡王栽培!”
李茂贞将交手之礼高高举于头顶。
但后背,已经完全湿了。
郑畋并没有回来。
他这一回是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