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州、绵州接连被破。
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开门纳降,陈敬瑄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七日之后,崔安潜于梓州再发讨逆檄文,列数陈敬瑄八大罪状:
比如在任期间倒行逆施,搜刮民脂民膏;再比如勾结朝中近臣田令孜,图谋不轨之类。
反正每一条都够陈敬瑄掉脑袋的。
陈敬瑄慌了神,私下派使者携重礼向在凤翔的郭定边求饶,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郭定边对使者表示还是更喜欢陈敬瑄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另外,这事儿他现在说了不算。
下诏伐蜀的是唐僖宗,率领主力在蜀中作战的是崔安潜,跟他郭定边有毛的关系。
使者心里苦。
崔安潜他又不是没去找过。
对方营中上上下下都等着抓陈敬瑄立功,
要不是崔相严格遵守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使者怀疑自己都要被生吃了。
至于唐僖宗那,他更是想不要想。
见不到,没资格,也没有意义。
于是使者也不打算回西川复命了,直接赖在汉中不走了。
陈敬瑄在成都府是望穿秋水。
他没等来唐僖宗赦免他的诏书,也没等来支援。
等来的是崔安潜和薛怀劭的数万大军。
成都府内的守军士气低落,不到一个月便在黄头军旧将郭琪的带领下集体哗变,将陈敬瑄扭送出城。
至此,伐蜀战役结束。
朝廷在蜀中设置了“两川都统国计使兼盐铁转运使”和“两川行营都知兵马使”。
前者管东川和西川的行政和财政,由崔安潜担任,负责安定民心以及筹措钱粮,为凉州朝廷和前线剿匪提供支援;
而后者则由薛怀劭担任,主管两川之内的所有军权。
那些新五斗米教的头领们也如愿以偿被诏了安。
和之前那帮官员相比,这帮人不至于爱民如子,但至少不会在自己的任职地盘上给自己添堵。
新五斗米教仍旧在蜀中广泛传播着。
教主李道玄的道场改到了青城山,继续监督着川中,接受从东部因天灾人祸迁移而来的难民。
陈敬瑄被押到了凉州。
郭定边没急着砍他脑袋,而是和田令孜一样关了起来。
这俩人的脑袋在郭定边看来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必须得完全榨干才行。
和南边的蜀中不同,北边的关内道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蜀中相对是稳定的,郭定边大动干戈伐蜀;关内道先前乱成一片,他反而没费什么力气。
之前党项人和朔方军是这里的主角。
两边关系极为复杂。
平时互相掐,偶尔达成共识一起揍东边的李克用。
李克用父子彻底败北逃亡鞑靼之后,黄巢进了长安。
两边居然同时响应号召,高举勤王旗帜南下平叛。
党项这边拓跋思恭率领五千汉胡混杂军直奔武功,加入勤王的队伍;
李钧和前任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一起,跟着郑毗与黄巢军鏖战。
两边都参加了龙尾陂的战斗。
两任朔方节度使,都死在了和黄巢军的战斗之中。
这两支队伍南下,关内道中反而出现了权力真空。
留守灵州的韩遵兄弟趁机自立为灵州节度使,想要在乱世中分一杯羹。
原本他俩人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不会引起注意。
收到消息的郭定边让朱邪东台率领沙陀骑兵顺势东进,拿着唐僖宗的圣旨直奔灵州城。
韩遵兄弟俩尝试着抵抗,结果兵微将寡直接被朱邪东台砍了脑袋。
朱邪东台干完这些之后,正准备派人将这些消息回禀给正在凤翔的郭定边。
谁知他的使者还没出发,凤翔那边的人已经派人过来了:
急命甘州游击将军朱邪东台前往凤翔,武威郡王有要事相商。
朱邪东台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使者是一问三不知。
这让沙陀将领很是不安。
不过不安归不安,对于郭定边的命令,他向来不会含糊。
朱邪东台在安排好了军中事项之后,便率几名亲兵,快马加鞭,前往凤翔。
一路畅通无阻。
当他见到郭定边的时候,武威郡王正站在凤翔府的城墙之上,眺望着西边的方向。
城墙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任何人。
“东台,灵州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郭定边转过身来,手中捏着城墙上摸来的碎石块。
那些碎石块在他的手中被反复捏碾,直至变成了粉末,落在了地上。
“启禀郭帅,没问题,韩遵那兄弟两个果然不太服气,有自立为节度使的打算,不过我已经奉旨将他们斩杀!”
朱邪东台拱手回禀。
“嗯,你办事,我放心。”
郭定边点点头。
朱邪东台仍旧保持着复命的姿势。
他很想问问郭定边为什么急着将他招来,可是又不方便开口。
总不能就是问问灵州事情的进度吧。
“你是想问我把你独召过来,是什么急事吧?”
郭定边从袖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黄麻纸,两折三开,看上去是奏折;
另一个是白绢,上面密密麻麻,也是奏折。
郭定边将这两样东西,都递给了朱邪东台。
朱邪东台接了过去。
他有些犹疑。
照理说,这玩意儿只有唐僖宗和几位宰相能看,他不过是个游击将军......
“看吧,没事。”
在得到郭定边的首肯之后,朱邪东台方才开始阅读这两封奏折。
白绢是北起军使陈景思发过来的急递:
李克用在被几个邻居联手打散后,父子两个向北投了鞑靼。
而他们手下部分的沙陀军降了北起军使陈景思。
为了响应勤王的诏书,陈景思率领沙陀降军与吐浑、安庆军队万人前往长安。
但行军到绛州,沙陀军大乱,开始大肆掠夺。
陈景思自感收服不了这些沙陀军,便向朝廷禀奏,希望能够重新启用李克用父子两个,以节制这些沙陀军。
另一封黄麻纸的奏折则来自于李克用的叔叔,李国昌的弟弟,李友金。
在李克用父子被击败之后,李友金选择与兄侄分道扬镳,率部投降唐将赫连铎,其部众安置于代北。
黄巢攻入长安后,唐廷急需战力,李友金受命在代北招募沙陀、突厥等残部,名义上组建“代北行营军”。
可能是出于对黄巢叛军的恐惧,也有可能是为了增加自己日后的筹码,亦或者单纯为了家族的利益考虑,李友金也上书举荐重新启用李克用,对抗黄巢叛军。
“东台,你怎么看?”
郭定边向前走了几步,到了朱邪东台近前。
朱邪东台大气都不敢出。
他闻得到郭定边铠甲中透出的血腥气。
不久之前,这位年近五旬的节度使亲率玄甲骑兵,冲锋陷阵,手刃黄巢叛军。
“末将,不敢言......”
“不敢言?那么我来替你说。”
郭定边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在敲打着朱邪东台的内心。
“李克用此人骁勇异常,胆识过人。”
“他父子二人以己之力,率领沙陀族人在夹缝中生存,在云代二州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