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孜死得悄无声息。
但朝中众人很快便凭借着他们敏锐的嗅觉感知到了。
一来是唐僖宗似乎陡然间对马球失去了兴趣,开始过问起了政事来;
之前张口闭口便是凉王,如今也不提了。
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成年人。
二是空缺已久的神策军中尉有了任免。
他的名字叫杨复恭。
文官们起初对这个变化很是欣喜。
毕竟圣上愿意振作,大唐就仍有中兴的希望。
选择努力任何时候都不算晚嘛。
但没过两个月,他们很快便发现不对味。
唐僖宗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身体撑不太住。
而趁机上位的杨复恭更不是东西。
他似乎有什么依仗,有恃无恐,对朝政的干预较之前的田令孜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上杨复恭还偷偷以“护驾”为名,在凤翔陇右招募流民,妄图重建神策禁军。
这可就触了士族文官们的霉头。
他们再次回想起了被田令孜支配的恐惧。
于是某日下朝之后,时任礼部尚书韦昭度的家中,灯火通明。
韦昭度端坐在自己的书房之中,手里拿着一本李太白的诗集,目光似是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之上,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一个人:
兵部侍郎崔胤。
黄巢之乱中。
博陵崔氏大房、清河崔氏郑州房因聚居两京,成年男子几乎死绝,而崔胤作为旁支(清河崔氏青州房),因早年外放地方逃过一劫。
韦氏也好不到哪去,人员被屠戮大半,关中故地庄园被郭定边一半分给了流民,一半充了军。
士族势力大不如前,他们现在算是抱团取暖。
对郭定边这样的藩镇军阀是又恨又惧;至于杨复恭这样的宦官,则恨得刻骨铭心了。
第一是因为他们瞧不起这帮宦官。
一帮没有下面的阉人凭什么能骑到他们的头上。
第二是他们将自己家破人亡的罪责归到了这些宦官头上。
如果不是宦官乱政,那黄巢何至于嚣张如此。
退一万步讲,你田令孜放弃长安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好让大家有个逃难的准备!
韦昭度的心正随着烛光随风摇曳。
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人披着斗篷,低着头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韦昭度急忙将手中的诗集扔到一边,站起身将来者迎了进来,然后关上了书房的门“”
“来的路上有见到其他人吗?”
“除了你家放我进门的管家,没有其他人。”
崔胤将身上的披风解开,甩到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韦昭度对面的凳子上。
“杨复恭又开始作妖了。”
“今日朝上,他竟然过问起了朝中度支,似是要给他新招募的那些神策军找粮饷。”
韦昭度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好气地说道:
“他的问题,怕是凉州朝中没人能回答。”
户部的一把手在长安,留在凉州这边的只有一个负责传话的侍郎,能回答杨复恭的问题就有鬼了。
“外有郭定边掌兵,内有这杨复恭弄权,他们俩怕不是串通好的!”
“定然是,要不然以郭定边的性格,怎么可能让杨复恭在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而纵容不管呢?”
“若是这样下去,唐廷危矣!”
韦昭度走到了窗边,双手负于身后,一声长叹。
他思考许久之后,方才转过身,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崔胤开口道:
“崔侍郎,你愿扶社稷大厦于将倾吗?”
崔胤正在低头捶自己的大腿。
听见韦昭度如是说,连忙抬起头,迎上了对方一片赤诚的眼神。
崔胤有点慌。
他愿意自然是愿意的,可如果有办法,也不至于每天捶自己的大腿。
看韦昭度的架势,风险性估计比较高。
但对面对方的直视,他避无可避:
“韦尚书但说无妨。”
“你今日既是喊我来,便是信任我,你我同朝为臣,自然要为大唐尽一份力!”
“好!”
韦昭度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圣人亲拟朝政,定然是已经明白之前受了郭定边的蒙蔽,只是身边无所赖尓,这也是圣人为什么给杨复恭加官进爵的道理。”
“然阉人断不可信,圣人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我们得先除掉杨复恭!”
崔胤听得连连点头。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那郭定边怎么办?”
“他手握重兵,凉州城的拱卫皆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又与杨复恭沆瀣一气,我们如何能与之抗衡?”
韦昭度连连摆手,拈须微笑道:
“崔公有所不知,这郭定边和杨复恭,也不是铁板一块。”
“郭定边能容杨复恭,也不过是因为不熟悉此人,不太上心而已。”
“圣人此番与郭定边疏远,定是因为那杨复恭杀了田令孜,并嫁罪于郭定边,再添油加醋一番。”
“如今他私下在陇右、凤翔募兵,郭定边如何容得?”
“我们只消将杨复恭的所作所为,告知于长安,郭定边定然会对杨复恭下手!”
“可还是解决不了郭定边啊!”
崔胤苦笑道。
“崔公莫急!”
韦昭度迈着的步子越来越自信。
“只要圣上愿意奋起,有我等相助,又有何难?”
“他郭定边再怎么手握重兵,也不过所掌一隅之地。”
“河中王重荣,宣武朱温等,皆是忠良之辈,到时候只消一封勤王密诏,天下藩镇群起而攻之,他郭定边岂不成了当年的董卓?”
崔胤思索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韦昭度的计划哪里有问题,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我此计,便叫做‘驱虎吞狼'!”
韦昭度洋洋自得。
“你回去合计一下,然后和裴家、独孤家几个信得过的人通下气。”
“只要郭定边那边一动手,咱们就准备好罪证,参了杨复恭!”
“崔公放心,这个大唐,还是李家的大唐,还是我们这些人的大唐!”
......
十日之后,韦昭度的信,到了郭定边的手里。
“韦尚书倒是挺瞧得起我。”
郭定边看完之后,将丝帛递给了一旁的陆南风。
这位昔日的西域不良人负责人,现在已经是京兆尹了,一如当年韦澳的职位,统管整个大唐的不良人系统。
陆南风将信左看到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倒是挺会夸人。”
“‘名臣之后,公忠体国。’‘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哈哈哈哈......”
郭定边眯起了眼睛:
“这些士族文臣啊,最大的毛病,一个是认不清楚自己,另一个是只会读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