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烂泥巴”燃烧的效果不是非常明显,但烟非常大。
一时间高地下浓烟滚滚。
而此时是白天,山坡受热,气流上升,风从下往上吹,便将那些浓烟从山腰带到了高地。
烟大也就算了,关键是烟的颜色也很奇怪。
一阵刺鼻的气息传入了王处存的鼻子,呛得他连连咳嗽。
义武军节度使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咳咳,快!避烟!避烟!”
王处存刚喊出声,便又呛了一口浓烟,差点晕倒在地。
这烟乃是安西百工堂一位工匠研制,再由郭定边亲自改良,由硝石、硫磺、木炭、湿草木灰以及巴豆油等物混合而成。
众人都只知巴豆有疏解肠道的功效,却不知巴豆油亦是刺激之极。
如果不是此时整个欧亚大陆都找不到辣椒,郭定边说不定还会掺点试试。
随着一坨又一坨“烟雾弹”在山上“绽放”,释放出黑色的浓烟。
这些浓烟连成了片,遮天蔽日,将义武军的阵地笼罩。
“咳咳,咳咳,注,注意敌袭!”
王处存很快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上下传来了河西军进军的鼓声。
但是王处存什么都看不见,更勿论指挥防守。
不多久后,浓烟中突然迸发出喊杀声。
一个个身披铁甲,口戴布制面罩的河西军军士如同恶鬼一般从烟中跳了出来,杀进了义武军的阵地。
高地打低地的优势很快便荡然无存。
两军就此绞杀在了一起。
王处存的处境堪忧,但河对岸的王重荣缺是怡然自得,从容不迫。
因为隔着河,他已经看见自己先头的精锐主力和薛怀劭接上了阵。
“钩镰枪手速度渡河!你们谁看见对方主将军旗了吗?”
王重荣兴奋的搓起了手。
他看了眼最后一个踏上浮桥,全副武装的钩镰枪手。
这些是为郭定边玄甲军准备的“礼物”。
自打退回河中之后,王重荣便意识到自己和郭定边必有一战。
在他看来,郭定边强就强再他有一支冠绝天下的玄甲种骑。
为此,河中节度使这几年一直就在研究克制甲骑的战术。
之前在长安城被郭定边羞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他要一血前耻!
然而,正当王重荣满脑子“大破玄甲军,生擒郭定边”的场景之时,身旁副将的一声惊呼突然将老帅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节,节帅!你,你看那边!”
副将指着渡口上游的方向。
只见原本平缓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而水面的高度借助河岸的参照,也肉眼可见的上涨。
王重荣还在迟疑倒底发生了什么。
但紧接着当他看见从黄河的河湾之处飘来的东西之后,立马醒悟了过来。
那是一根根圆木!
这些圆木在浑浊的江水之中翻滚,顺流而下。
而目标,正是渡口之上所搭建的那些浮桥!还有浮桥上正在渡河的士兵!
“快!组织人去阻住那些圆木!护住浮桥!”
这是老帅的第一反应。
这个反应式下意识的,没问题。
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郭定边让工兵决了汴河的堤。
汴水汹涌汇入黄河,形成了洪峰,裹挟着圆木冲向浮桥。
大自然的力量是可怕的。
上一刻浮桥上的士兵还在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下一刻大水漫过,将所有人吞没。
等到再有什么浮出水面的时候,便是那浮桥的一片片残骸。
即使有人挣扎着将头探出来,但很快便被浪再次埋了下去。
更倒霉的直接挨了水中圆木一下,昏死过去,沉下去喂鱼。
这个时候,很多士兵身上沉重的甲胄反而成了累赘。
平时觉得这玩儿沉甸甸的,厚实,心里踏实,现在不披甲的说不定还能浮上来,穿了铁甲的反倒像是被栓了秤砣直接沉了底。
至于护桥这事儿,就更不靠谱了。
河中军这帮人搭浮桥的技术原本就差。
洪峰漫过,渡口处的最靠近上游的几座浮桥率先被冲了个粉碎;
下游的那些也没挺多久,一个接着一个被水中的圆木和其他“同事”的残骸冲得稀巴烂。
离岸边近一点的,还能拼死拼活爬上岸,但位于河中央的那些,可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随波逐流”了。
渡口处一片混乱。
河岸两边都在争分夺秒,将能从河里面捞上来的东西统统抢上来,包括但不限于人、马、辎重......
那些喝饱了水的士兵在河岸上惊魂甫定,一脸茫然。
你指望他们结阵前去支援前方战场?
那恐怕得缓一会儿。
常佑山在前线正带着河中军与薛怀劭的虎贲军鏖战。
他属下的这支部队,算是河中军的精锐。
王重荣花了盐池重金打造。
装备精良、经验丰富,一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但在面对虎贲军时,常佑山仍然倍感压力。
对方的甲明显比自己这边强度还要高,同时配合也更为默契。
即使在大阵之中,对面也明显会有比五个人还要小的配合,刚一个照面,他的手下便吃了亏。
不过好在河中这帮汉子们悍不畏死,死战不退,一时间倒也和虎贲军斗了个旗鼓相当。
常佑山非常满意现在的状况。
只要骑兵过了河,然后包抄对方的侧翼,那就......
对了?骑兵呢?
照理说,这个时候义武军的骑兵部队应该过河整装完毕了啊!
装个马鞍,上个弦有那么麻烦吗?
常佑山猛地将传令兵拉到身边:
“去问下,义武军的骑兵到哪了,这帮该死的不会先去救他们节度使了吧?”
派出去的传令兵在半路上遇到了义武军马军都将梁公政率领的义武军骑兵。
只有不足半数的骑兵过了河。
剩下的要么在河那边,要么在河里和自己的马一起陪黄河大鲤鱼游泳。
梁公政怕耽误事儿,带着能动弹的统统赶了过来,试图沿河包抄,协助常佑山在左翼打出一个缺口来。
然后他就撞到了一块铁板。
王重荣千思万想的玄甲骑出现了。
梁公政远远看见乌青色的反光和随风猎猎而飘的“郭”字大旗,心中不禁叫苦。
但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在河的南岸,绝望的王重荣,等来了另一个让他更为绝望的消息:
郭存孝的虎牢守军,距离他还有不到五里。